他几步上前，文玉窈以为他要接住自己，但他将槊投了出去，扎在了房柱上，文玉窈掉下来，就正正好好地挂在了上面。

就像她晒被子的时候，总会将被子对折起来晾在麻绳上。

此刻那长槊就像麻绳，她就像对折的被子。

姜廷昶下一刻就上前将她从晾衣绳……哦不，是从长槊上翻了下来打横抱起来就往外跑。

她眼冒金星，博戏坊请的乐师很有职业素养，看见俩人一白一红的，看着和抢亲似的，于是赶紧奏起了喜乐。

姜廷昶甚至还分心逗她：“主君，你还活着吗？”

二楼的那些护卫乌啦啦一片，都跟了上来。

文玉窈喘着气：“还没死，但是你为什么不能直接上来接住我呢？”

“刚刚炸门的时候有个木钉子飞出来扎腿上了，我跑不快。”

文玉窈已经顾不上继续喘，大惊失色：“那你现在赶紧放我下来啊，我自己能跑！”

逃命要紧啊大哥！

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姜廷昶在她耳畔轻声道：“窈娘，屏住呼吸。”

“一，二，三……”

第20章

她来不及细想，他凭什么叫她窈娘，但是她已经能预感到接下来发生的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
果然，他抱着她毅然决然地跳了湖。

水花四溅，漫无边际的湖水淹没了两个人。

文玉窈想，有点像殉情，又有点那么生死一体的意味。

她记得前朝有个忠臣就是这么抱着小皇帝跳了河。

从这儿游出去？当真是个疯狂的决定，她不知道为什么，有些激动起来。

但是没过多久，她觉得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，拉着她的那只手，成了唯一真实的触感。

她闻到了血腥气，在水底显得尤为明显。

护卫纷纷拔出弩箭，无数箭簇如雨滴密密麻麻落入水中。

不远处的湖水泛起浓郁的血云。

“停手吧，他活不成了。”秦公公捏着一块帕子，阴笑道，“他们必定活不成了，也好，省的出去乱说。”

这样密集快速的箭，人都被射成筛子了，他绝无可能活着。

他环着她，后背上是蜂窝一样密集的伤痕。

文玉窈已经失去意识了，她没听见，他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。

“你嫁给我，好不好，我在这世间早就是个死人了，你若嫁给我，成了太子妃，他便再无可能打你的主意。”他卑微地求她，额前的发丝在水中飘扬，和她发丝黏在一起，“你从此以后自由自在的，即便死了我也……我也不会死不瞑目了。”

出生时，他被一个老道士预言，说是子壮父弱，于是趁着阿娘刚生产完还虚弱着，他父皇便让人将他溺死在了水盆中。他阿娘哭天抢地踉踉跄跄来寻他的时候，他其实已经死过一回了。

后来他大一些了，宫中不知是谁，给他阿娘送来有毒的糕点，他还小，嘴馋吃了，替阿娘死了一回。

战场之上，他没能等来援兵，被敌军戮尸虐杀，为了供养自己的天下万民一战至死。

他这一生已经不欠任何人，无论是爹娘，还是天下万民。

他这个太子当的，对得起任何人。

唯有这一回是他的私心，唯有这回，是他不再懵懂不再被动，心甘情愿地去死。

宝珍楼中，文玉窈剧烈地咳嗽，终于醒了。

他们回来了。

她发觉满手都是黏腻血渍，身侧的青年闭上了眼睛，脸上已经泛起了乌青。

他后背上的血洞已经结痂，身体已经冰冷发硬。

她知道的，阿娘死的时候就是这样，然后就被抬了出去。

那一瞬间她好似咽了一团棉花，棉絮卡在她的嗓子眼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
她知道自己不能哭，可眼泪沿着她的眼角一滴滴落下逐渐连成线。

她抱着他的头，搁在膝上，字不成句，说不出来一句话。

她想问他，萍水相逢，他何以至此？

这样何其不公平，他一死了之，让她欠了他的一条命，她要怎样，要怎样才能还得清。

泪水滴在他的额头上，落进他的发间。

她终于哭出了声音。

他的手逐渐有了温度，意识逐渐汇聚，他抬起手，为她接住了落下的泪滴，一张嘴还是那么刻薄：“孤还活着，倒也不必这么早哭丧。”

泪滴落在他手心，汇成一个小小的湖泊。

他没有替她擦拭眼泪，那样的举动太亲密了，他不能趁人之危。

他只能接住那些落下的泪滴。

文玉窈泣不成声，看着地毯上的血渍逐渐消失，他后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逐渐愈合，成为崭新的瘢痕。

文玉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
“孤还有五条命。”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秘密讲了出来，“按道理讲，若你拿刀将我捅死五次，我就再也回不来了……你要不要试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