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改日也别叨扰了，我膝上已没有沈郎的位置了。”文玉窈挑起膝上郎君的素色丝麻发带，故意做出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，“柳叔，去宝珍楼，此刻春江水暖，群鱼洄游，本小姐突然很想带着小郎君尝尝清蒸鲫鱼。”

帘子落下，伴随着沈章台的一声叹息。

沈章台悻悻离去，柳叔驾车直奔宝珍楼，文玉窈一把将怀中郎君推到角落里，抄手凝视他：“你……您真是太子？”

郎君闭上眼睛：“嗯。”

“您不是早死了么？”

郎君咬牙迸出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“那您是还魂还是有别的途径，方便跟咱讲讲么，当然……”

“文玉窈，你从前喜欢过沈章台？”他睁开眼，面色不虞道。

第4章

马车缓缓前行，文玉窈就像提起了一幅画一首词一般轻松：“从前喜欢过，现在不喜欢了。”

那倒也并不是很久远的事。

她没注意到的角落里，太子殿下的神情松懈下来。

她此刻回过神来，稍微咂摸出一些震惊——亲眼瞧见养了许久的猫成了人形，任谁都得震惊一会儿。

等这震惊缓过劲儿了，她陡然想起一件比这种震惊更为震撼的事。

先太子死而复生了。

她这尊小庙容不得这尊大佛，阿娘说了，我们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生意，绝不要和庙堂有什么牵扯。

“殿下既已恢复人身，那自然是要回到东宫的。”她好心给出建议，“殿下需要盘缠吗？”

给点钱打发打发得了，说不准过些年还能混个从龙之功。

“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突然活了，你觉着诸位臣工和龙椅上的那位，是会欢欢喜喜将我迎回宫，还是和你一样觉得我是妖异呢？”

当然是后者啦。

她不假思索地在心中呐喊。

但是她没敢说出来，只嘿嘿一笑：“让我们略过这个话题，殿下刚刚说什么来着？哦，我喜没喜欢过沈章台。”

他很突兀地插了一句嘴：“姜廷昶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的名讳。”

到底谁问你了？

她觉得莫名其妙：“殿下的意思是？”

“以后直接唤我名讳就好。”

那又是谁一开始跟隔壁王举人养的鸽子一样，每天“孤孤孤”的，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储君。

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，忍住内心杀人的冲动，嘴角抿了一个对付难缠的同行商贾的笑：“姜廷昶。”

他原本紧绷的嘴角忽然微微扬起，珍重地，一个字一个字地：“文玉窈。”

他想唤她的名字很久了，久到他的天地间已经过了一个轮回。

她神游太虚盘算着怎么弄走他，于是只应了一声：“哎。”

他忽然凑到她面前，像二虎往常那样无意识地亲近——但眼神里全然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，而是一阵湿漉漉的风：“你要遗弃孤了么？”

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。

二虎是异色瞳。

此刻一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倒映出她的面庞，如同一方深蓝色的湖泊并一滩墨色的烟云。

好生漂亮。

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揉他的头，片刻后发觉不太礼貌，立刻将手收了回来。

他有意无意地抬头，让发丝擦过她收回的指尖。

她五迷三道地眯起眼睛，刚要应和，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将她的脖颈吹的凉飕飕的。

不行，文玉窈，你不能色令智昏，项上人头要紧。

她从座位上萎颓到了地上，刚好避开他凑过来的脸庞。

好在这车厢中铺着极厚的波斯地毯，她坐在上面，并不觉冰凉。

她笑着拱手：“您与我本就萍水相逢，何来遗弃不遗弃的，我待会儿从宝珍楼置办宴席，给姜郎君践行，再奉上黄金百两，郎君以此为路费寻寻旧部幕僚，让他们找找法子，也算玉窈尽些微薄之力。”

姜廷昶恢复了刚刚正襟危坐的样子，笑着摇头：“世道不公人心不古，孤以真心待之，文掌柜却拿只银子打发孤。”

“哪里的话，玉窈恨不得振臂一呼和郎君干一番大事业，可又怕郎君疑心我攀龙附凤，这才以黄白之物赠之。”黄金百两很多了好么？人心不足蛇吞象——她腹诽道。

说话间宝珍楼便到了。

她想着他这一身丧服，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，于是叫人从街上的成衣铺子拿了套紫藤宝华联珠襕衫。

他捻着那件衣衫，半晌，叹了口气。

“呀，玉窈忘了，您没自己穿过衣服。”文玉窈心道他这一身的富贵毛病真是太多了，一面掀起帘子，要叫个小厮过来伺候他。

“孤会自己穿衣服。”他拦住她，“只是这颜色似乎是沈卿喜欢的。”

文玉窈嘴角抽搐：“您认识他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