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与狸奴不出门(63)+番外
那一年,是文家最风雨飘摇的一年。
五岁开蒙过后,她随着阿娘天南海北地经商,见识了许多地方的好风景——大漠孤烟、江南烟雨、苗疆密林、极北雪原……
阿娘还延请了女塾的教书娘子跟着商队,为她授业。
后来文玉窈才知道,那些年阿娘有意地将京城的产业逐渐分散到各地,她曾好奇地问过阿娘,为什么要如此呢?长安不好吗?
阿娘指着她写的歪歪斜斜的字:“再誊写不好的话,晚上就没有饴糖吃了。”
小孩子很多时候就是很执着:“难道以后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住吗?可是长安是我们的家乡啊。”
阿娘惯会转移小孩子的注意力,摇着扇子道:“嗯,我觉着你也没心思做功课了,今儿正好是端午,阿娘带你出去看人家赛龙舟吃粽子糖,如何?”
不用阿娘说第二遍,她起身将宣纸卷起来扔到篓子里,将笔随便放在笔洗里涮了涮,扔到了笔架上,踢开蒲团,蹦蹦跳跳地往外跑:“走喽走喽!”
这样轻快愉悦的好日子,在她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。
第46章
昌平十三年令月十五,花朝节。
府上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当铺掌柜,十三岁的文玉窈坐在门槛上,托腮瞧着阿娘一派平静地让元宝姑姑清点家中物件,觉着天都要塌了。
她觉得阿娘这么平静都是装出来的——毕竟她从没有在自己面前表露过一丝软弱。
许多年以后,当她亲自执掌了家业,翻看了账册时,才知道阿娘当年的平静是真的平静,文家的产业早已在这些年的经营里遍及天下,所谓的当掉长安的宅子物件还债,不过是阿娘做给外人看的。
但小小年纪的文玉窈是真的很担心。
阿耶这几日也不见踪迹了,不晓得是不是去官府斡旋了。
谁都看出来了,这是一个为了文家而设的局。
文家是皇商,宫中去岁内侍省来了人,说是德妃娘娘下了旨,那旨意冠冕堂皇,说是太后娘娘整寿,要给各宫嫔妃宫人赏赐布匹绸缎,宫中司衣局人手不够,便要文家到各州采买。
内侍省遣来的公公翘着指头指着天上:“好叫文家主晓得,上面要的都是掐尖的好东西,眼睛都毒的很,可不许拿次等的糊弄啊。”
能怎么办呢,即便知道等着文家的是什么,迫于旨意,阿娘还是得跳进这个圈套。
果然,上元节一过,布匹绢料已经送到了宫中,阿娘去寻内侍省拨银子,内侍省的公公话说的圆满:“文家主,德妃娘娘说去岁年末收成不好,百姓辛苦,她也不好给陛下提分发各宫赏赐的事。”
正说着话,数十个小黄门将那些布料抱出来装到了马车上。
“这些布料也就完璧归赵了。”他笑的鬼气森森,森白瘦骨嶙峋的一只手捻着帕子挡在口鼻处,“文家主自去将这些卖了,想来还能赚上一笔呢,到时候可别忘了咱家的好处。”
文玉窈还是年轻气盛,脸上稚气未脱,却已经是个颇为倔强的少女了,她冲到小黄门身侧,抢了一匹布料,瞧见每匹布料的封口上,都加盖了宫中的印。
没等阿娘发话,文玉窈已经举着那匹布,气势汹汹地走到那个内常侍面前问他:“敢问公公,加盖了宫中大印的布料,谁敢往外卖?”
文家在长安这么多商铺,运作起来都是要烧银子了,去年赚的今岁大半都垫在这批布料上了,宫中若不给回款,那文家便只能卖宅卖地凑银子了。
内常侍“呀”了一声:“裁了边角再卖,不成么?”
“布料长度都是有数的,若是往外售卖,那短了一寸,价格便差之千里。”文玉窈气的牙疼,“公公拿我玩笑么?”
“这种染了铜臭的商贾之事,咱家怎么会晓得啊。”他咯咯笑起来,“文大姑娘真是伶牙俐齿。”
“你……”文玉窈脸憋的通红。
她想找人毒打这个死太监一顿。
“天色不早了,就不搅扰公公了。”阿娘无所谓地笑着,有礼有节地领着文玉窈出了宫。
文玉窈坐在马车上,活像一头炸毛的马驹:“阿娘,你说他是不是将脑子也阉掉了?我们要不要去寻德妃娘娘,万一德妃娘娘开恩……”
“宫中之人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,若是因此惹了他们不快,那可就不是积压货物这样的小事了。”阿娘似乎在翻阅账册,但文玉窈眼尖地发现,阿娘表情很奇怪,像是憋着笑。
她伸手抽走了外面的账册,瞧见里面露出来的不知名话本:“阿娘!这都什么时候了。”
阿娘不可思议地看她:“你怎么发现的?阿娘从前上学……上学堂的时候夫子都发现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