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唯一有危险的，只有他。

文玉窈张了张嘴，还是问出了那句话。

“皇祖母，他还活着么？”

太后摇头：“哀家也不知道。不过你刚刚那个问题，哀家倒是略知一二。”

……

那日殿门大开，本在与群臣议事的皇帝抬头，群臣侧身回望，看见那金銮柱的阴影之中，故去三年的太子殿下闲庭信步地踏上大殿，身后的小黄门躬身举着一个托盘，再后面是被五花大绑的人犯。

“这，这是……”

“殿下没死！”

“是殿下，殿下回来了？”

“真的是殿下。”

更有忠君忠到了一定程度的老臣，大喊着江山后继有人，眼睛一翻昏了过去。

“臣恭迎殿下。”

一声两声三声，此起彼伏的“臣恭迎殿下”，逐渐整齐起来，众人的呼声如山磅礴。
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他跪在台阶下，明明是仰视，可宝座之上的君主却莫名厌恶这样的眼神，“父皇万寿无疆。”

谁又能真的万寿无疆？

他死了的时候，皇帝会怀念他会唾弃自己的私心，可他死而复生了，皇帝心底的猜忌又会死灰复燃。

皇帝不喜欢那样青春昂扬的灵魂，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年迈衰老。

他当然不能当着群臣的面表露出这种厌恶，他起身，紧忙下了御台，扶他起身，眼眶里挤出几滴泪：“昶儿，你还活着，你竟还活着。”

“承蒙父皇庇佑，想是……”他模糊了说辞，眼神锐利，嘴角微微扬起，“上苍眷顾。”

“儿臣这些日子暗中调查，发觉秦樟有通敌之嫌，人证物证均在，还请父皇过目，也请诸位过目。”

皇帝的眸色骤然染上惊疑。

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？

小太监在殿内走了一圈，将那托盘上的一封鱼腹传书的通敌文书、韩碧的账册与血书给各位查验。

证据确凿，太子作保，秦樟麾下的几位臣子也未敢言语。

陛下沉吟不语。

姜廷昶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阙词一首诗：“当年父皇未发援兵，想来就是这个阉人阻拦。欺君叛国，罪上加罪。”

几位老臣看出来了，这位年轻的太子字字有如千钧，他几乎是在威胁陛下。

陛下神经质地扯了一下嘴角：“是。”

他发落了秦樟，将这位跟了他几十年的大内总管送下了狱，择日问斩。

他这么多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就是为了将所有的脏事儿都推到这个太监身上，临了杀了秦樟，百年之后他在史册上便再无瑕疵。

秦樟该死，而一个知道当年缘由的太子更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。

皇帝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，不过既然当年没死，现在死也是一样的。

尤其是太子抱着太子妃决绝离开的时候，连礼都未曾给他行，那副样子真是令人憎恶，他眼里究竟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父亲？

如今秦樟在狱中，郑凌霜大抵也不中用了，赐死太子之事便交待到了夏侯谦头上。

“他若拼死抵抗，便将太子妃一并杀了。”他的咳嗽愈发严重了，说完这句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
夏侯谦退到烛光照不见的黑暗里：“是，陛下。”

临走之前，陛下示意那个经常跟在秦樟身侧的小太监随他前往。

今日太子是非死不可了。

夏侯谦的手掌攥紧，上面绷着一条条青筋。

……

太子的尸体被放在马车上，马车在狭长的宫道上缓缓前行。

陛下的意思是到底做个样子，就说是染了急病，照常埋在陵寝里，只是不能说是死在宫内。

夏侯谦已经和郑凌霜通气了，只要马车一出宫门，便即刻拦下。

至于文玉窈，也被他送到了太后的寝宫好生照顾着了。

夜幕之上星辰闪耀，本该在狱中等着处以极刑的秦樟如幽灵一般出现在宫门前，提着一盏灯，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。

“太子殿下是自己下车，还是老夫找人请太子下车呢？”

姜廷昶信步下车，素白的广袖被吹起，唇上带着刚刚服毒至死的青紫痕迹：“父皇的病似乎并不太好了，没猜错的话，秦公公是要封锁宫门，借口镇压太子谋反，将孤囚在宫中，如此，外面的人也不敢贸然闯宫——那不就成了孤谋反的帮凶了？”

“殿下果然七窍玲珑。”

“现在父皇尚有一息尚存，你看上哪个了？总不能是老二，他被推出来也不是很让人信服，难不成是姜廷煊？”

秦樟默认了。

“非嫡非长，想名正言顺，总得有继位诏书。老东西可不是那种会给你写诏书的人。”

“殿下想与我合作？”

“父皇若驾崩，那就算今日逼宫之事坐实了，也不耽误孤名正言顺的继位，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。”姜廷昶玩味地拿起腰间的水壶，浇灭了秦樟那盏灯笼，“孤身家性命都在你手里，到时候自然会很识时务地给你写诏书——哦，你挑傀儡的时候应该也没挑中孤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