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县衙？李有财心里一虚。

他家虽然有点钱，在村里横，可到了县衙，那点关系就不够看了。

而且这事，确实是他不占理。

往年欺负唐家势弱，欺负祝久老实，也就罢了。

现在唐闻昭摆出一副“要讲理咱们就讲到底，要动武我们也不怕”的架势，还拿出了“官图”做证据，他就有点骑虎难下了。

“李老爷，”闻昭见他不说话，放缓了语气，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，“咱们都是庄稼人，靠天吃饭，靠地活命。天旱，大家都不容易。我们垒坝蓄水，是为了保住自家那点庄稼，也给下游乡亲们留了活水。您在上游，家大业大，田也多，用水自然多些。”

“可这水，毕竟是老天爷和官家的，不是哪一姓的私产。往年怎么样，过去了，我们不计较。但从今往后，这水怎么用，咱们是不是得按着官府的规矩，也顾着点乡邻的情分？”

她这话，软中带硬，既给了李有财台阶下，又点明了他往年不占理，还把自己放在了“讲规矩、顾乡邻”的道德高地上。

·

围观的村民中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，大多是对闻昭这番话的赞同。

是啊，水是大家的，不能总可着一家独吞。

唐家今年这做法，虽然也用了心眼，但至少没把事做绝，还讲道理，拿得出证据。

李有财脸色变幻，看着唐闻昭平静却坚定的眼神，又看看她身后那几个拿着棍棒、虎视眈眈的唐家小子，再看看周围村民的眼神，知道今天这亏，是吃定了。

再闹下去，自己更没脸。

“哼！”他重重地哼了一声，拐杖在地上顿了顿，“牙尖嘴利！我们走！”

说完，转身带着人，灰溜溜地走了。连狠话都没敢多放一句。

祝富贵见靠山走了，也连忙缩着脖子，跟着溜了。

“赢了！娘！咱赢了！”祝二牛兴奋地一挥拳头，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笑容，“看见没？李家那群孬种，屁都不敢放一个就滚了！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卡咱们的水！”

其他唐家小子们也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笑容。

围观的村民见没打起来，也都渐渐散了，但看向唐家的眼神，明显多了几分不同。

以前觉得唐家是外来户，被祝荣欺负，被李家压着，现在看，这唐老婆子，是真有本事！

讲理，有谋，还敢争！连李有财都拿她没办法！

闻昭却没笑。她看着李有财离去的背影，又看看兴奋的儿子和孙子们，脸色反而严肃起来。

“赢？”她转身看向祝二牛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兴奋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，“这才哪到哪？这就叫赢了？”

祝二牛脸上的笑容僵住，有些讪讪：“娘，李家不是退了吗……”

“李家今天是退了，是因为咱们占住了理，拿出了证据，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。”闻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语重心长，“可你们要记住，对外争斗，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，不是为了看别人灰溜溜地逃走，然后自己得意。”

“那是为了什么？”石墩忍不住问。

“是为了让他们知道，惹咱们唐家，成本太高，不划算。”

闻昭一字一句道，“今天，咱们有理，有图，有人，他们觉得硬来讨不到好，还可能惹上官司，所以才退。可如果今天咱们无理，或者咱们自家人心不齐，一盘散沙，那哭的，就是咱们！被扒了坝，断了水，甚至可能被打被骂的，也是咱们！”

众人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，露出思索的神情。

“拳头，”闻昭抬起自己瘦削但骨节分明的手，握了握，“是最后的手段，是迫不得已时的底气。但在这之前，动脑子，讲策略，占住理，准备好退路，比光靠拳头硬冲，要重要得多！”

“今天这事，看起来是赢了水，可咱们赢的，不止是水。”

她看向门外，那里仿佛还能看到村民离去时回望的目光，“咱们赢的，是村里人看到咱们唐家，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！是讲道理、有章程、能抱成团的人家！以后谁再想打咱们的主意，就得先掂量掂量！”

“都听明白了吗？”

“听明白了！”众人齐声应道，这次的声音里，少了浮躁，多了些沉静和领悟。

“行了，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
闻昭挥挥手，“水坝继续留着，每天早晚各放一次水，浇透咱家的地就行，别把下游的水断了。另外，大牛，你带两个人，去咱们垒坝的那段河滩看看，把坝加固一下，别被晚上涨水冲垮了。二牛，你的人，轮流去附近盯着点，防着有人使坏。但记住，没我命令，不准主动惹事。”

“是，娘！”众人领命而去，干劲十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