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主也坐在窗边写信。她先给父母写了一封家书，照例报平安，说这里一切都好，吃得饱穿得暖，劳动也不辛苦。写完这些，她对着信纸出神，笔尖悬在半空许久，最终还是没能写下那个名字——郑知行。

也许他真的已经忘了。她望着窗外白皑皑的雪地，心里泛起一丝苦涩。

就在这时，宿舍门"吱呀"一声被推开了。队长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，手里举着一沓信："来信了来信了！念到名字的过来领！"

宿舍里顿时沸腾起来。王秀英第一个冲上去，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时，高兴得又蹦又跳。其他人也陆续领到信件，有人读着读着就笑了，也有人看着看着就抹起了眼泪。

原主静静地坐在角落，一动未动。她知道，这一沓信中不会有她的份。

"魏闻昭！"队长突然喊道。

原主愣住了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"魏闻昭！有你的信！京市来的！"队长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。

她这才慌忙站起来，双腿有些发软。一步步走过去，接过那封信。信封很薄，上面工整地写着"魏闻昭同志收"，那清秀的字迹再熟悉不过。

是郑知行。

她手有点抖，拆开信封。里面只有一页纸，很短：

“闻昭同志：见字如面。我已到京市，一切安好。此处学习条件尚可，只是图书馆书少，不如宜州一中。你处可好？北方天寒，注意添衣。随信附上几道数学题，聊以解闷。郑知行 1967.12.3”

信纸背面，果然用铅笔写了几道数学题。很基础的代数题，但出得巧妙。

原主看着那几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，右脸颊的梨涡露出来，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个小旋涡。

“谁来的信啊？看把你高兴的。”王秀英凑过来。

“一个朋友。”原主把信小心折好，放进贴身口袋。

那天晚上，她借了盏煤油灯，趴在炕上解那几道题。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，窗外风雪呼啸，但她心里是暖的。

解完题，她在信纸背面用铅笔写了答案，又加了一句：“题已解。此处尚好，勿念。魏闻昭 1967.12.10”

写完后，她把铅笔字擦掉，只留下钢笔写的回信内容。第二天托去县里的战友寄了出去。

从那以后，信就定期来了。

每个月一封，从不间断。郑知行在信里不说自己的事，只写数学题。有时是几何，有时是代数，有时是些闻昭看不懂的公式。闻昭就查书，问人，一点点解。解不出来也不急，留着下封信问。

郑知行会在下封信里解答，然后再出新的题。

两人就这么通了五年的信。信封上写“魏闻昭同志收”，里面夹着给庄牧野还有郑清岚的信——这是掩人耳目。真正的信，是用铅笔写在信纸背面或夹缝里的数学题，阅后可擦。

·

但原主不知道，在她收到这封所谓得第一封信之前，郑知行已经寄了十几封信了。

第一封信寄到了宜州庄家。庄国栋收到信，看见里面夹着给原主的信。那时还没开始下乡，庄国栋就把原主的信交给郑清岚：“清岚，你下乡的时候，把这信带给闻昭。之后我会让知行分开寄信的。写给你们和闻昭的信，我让他单独寄到你们大队去，你记得收一下就好。”

郑清岚接过信，答应得好好儿的。但她从没带过。

第一封信，她偷看了，然后撕了。撕得很碎，扔进了灶膛。看着信纸在火里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，她心里有种扭曲的快感。

第二封信，寄到兵团，她收到后看完，也撕了。

第三封、第四封……一直到第十二封，她都没看，一拿到直接撕了。

直到郑知行打来电话。

那天庄国栋在家，电话铃响，他接起来。“喂，找谁？”

“爸，是我，知行。”

“知行啊！”庄国栋很高兴，“你在京市怎么样？学习累不累？吃饭还习惯吗？”

“都挺好。”郑知行声音很稳，“爸，闻昭那边……我按照你给我的地址写信过去，我怎么都没有收到回信？”

“地址没错的。清岚都有回信说收到信了”庄国栋说，“按道理清岚会给闻昭带的啊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郑知行的声音传来，依旧平稳，但庄国栋听出了一丝异样：“可能是她忙，没时间回。没事，我再写一封。”

挂了电话，庄国栋没多想，继续看报纸。

但京市那边，郑知行放下电话，在宿舍里坐了很久。

他想起妹妹看闻昭的眼神，想起她每次提到闻昭时那种掩饰不住的敌意，想起她看大哥时那种炽热又偏执的目光。

他全明白了。

那天晚上，他写了一封加急信，直接寄到闻昭下乡的大队，不再是署名“郑清岚收”，而是“魏闻昭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