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的学生都看着他。

“同学们，”他说，声音有点飘，“你们知道傅里叶级数最美的地方是什么吗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“是它能把任何周期函数，分解成简单的正弦余弦之和。”郑知行转身，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，“再复杂的东西，拆开来，都是简单的。就像……”

他停住了，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个点。

“就像生活。”他最后说，声音很轻。

下课铃响了，学生们收拾书包往外走。郑知行站在讲台上，看着窗外。京市的秋天，天很高，很蓝，银杏叶黄了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落。

他想起宜州，想起长江，想起那个站在江边、笑起来有梨涡的姑娘。

五年了。他写了六十封信，收到五十八封回信。每封信里都有数学题，他用铅笔写，她用铅笔解，解完擦掉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但什么都发生了。

郑知行知道庄牧野对闻昭的心思，知道郑清岚的嫉妒，知道闻昭在兵团的辛苦。他在信里从不问这些，只写数学题。他觉得这样安全，对闻昭安全，对自己也安全。

可安全有什么用？郑知行想。安全能让他说出想说的话吗？能让他问一句“你过得好不好”吗？

不能。

所以他只能写数学题，一道接一道，像在解一道永远解不完的方程。

·

一九七一年中秋，兵团。

庄牧野用麦秆编了只小马。他手笨，编得歪歪扭扭，马腿一长一短。但他很认真，坐在田埂上，借着月光，编了整整一晚上。

编好了，他揣在怀里，像揣着个宝贝。

半夜，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女宿舍窗外。闻昭睡在靠窗的位置，窗帘没拉严，能看见她侧躺的背影，很瘦，被子盖到下巴。

庄牧野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把小马放在窗台上。放完，他像做贼一样跑了，心跳得厉害。

他没看见，隔壁窗户后面，郑清岚一直看着。

等庄牧野走远了，郑清岚推开窗户，拿起那只小马。月光下，小马编得很粗糙，但能看出用心。她捏了捏，麦秆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
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

灶膛里还有余火，她把小马扔进去。火舌舔上来，麦秆很快变黑，卷曲，最后化成灰烬。

郑清岚看着那团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，像两簇小小的鬼火。

第二天，庄牧野起得特别早。他假装打水，从原主窗前走过，看见窗台空了。

他心里一喜。

原主也起来了，推开窗户，打了个哈欠。看见庄牧野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：“早。”

“早。”庄牧野说，声音干巴巴的。

“我窗台上是有什么东西吗？你是在找什么么？”原主问。

庄牧野心里一跳，解释道，“嗯……我昨晚不小心放在这里，现在找就发现不见了。”

“很抱歉，我什么都没看到。”原主摇头，转身就走了。

庄牧野站在原地，水桶在手里晃荡，水洒了一地。如果闻昭没有拿到，那是谁拿走了？

·

那年秋天多雨。有次暴雨，下得天地一片白茫茫。收工的路上，郑清岚突然“哎哟”一声，蹲在地上。

“怎么了？”庄牧野回头。

“脚……脚崴了。”郑清岚皱着眉，表情痛苦。

庄牧野走过去看了看，脚踝确实有点肿。他蹲下来：“我背你。”

郑清岚趴到他背上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。庄牧野站起来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宿舍走。雨很大，砸在蓑衣上噼里啪啦响。

郑清岚把脸贴在他背上，能听见他的心跳，沉稳，有力。

“牧野哥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没有魏闻昭，你会不会……”

她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
庄牧野脚步顿了顿。雨声很大，但他听见了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郑清岚以为他没听见。

然后他说：“清岚，你是我妹妹。”

声音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“可是我先认识你的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偏执，说得很小声，但却清晰传到了庄牧野的耳朵里，“你可能不记得了。在三年前，我还是在村里的丫头，机缘巧合才能读书，我也一直努力的读书。有一次我来城里帮家里买东西，想顺便买本资料书的，然后我遇到了麻烦，是你当时出现救了我。你没有留下名字给我，你就走了。但是我永远记得你帮助我那时候的样子。”

“牧野哥，你知道么，我那时就对你一见钟情了。我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，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你。”她语气改变，“就没想到，我妈居然嫁给你爸。我偷偷和我妈说我不同意的，但是她却当我在说小孩子气话。因为这个，我都没办法跟你说，我喜欢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