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刚调试完那台改造的老式车床，效果不错，精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。指导老师很高兴，说这成果可以写论文了。

“魏闻昭！”

有人在楼下喊。闻昭探出头，看见室友李梅在下面挥手：“有人找！是个男的，戴眼镜，可帅了！”

闻昭愣了一下。她在云省没什么熟人，舅舅在县城，离这儿几十公里。谁会来找她？

她放下图纸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下楼。

宿舍楼前有棵老榕树，树荫下站着个人。白衬衫，深色裤子，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公文包。他背对着她，在看树上的鸟。

但那背影太熟悉了。闻昭脚步顿住，呼吸停了半拍。

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，转过身来。

四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深，像沉静的湖。他瘦了，轮廓更分明了，但眼神没变——还是那种专注的、能看透一切的眼神。

郑知行。

闻昭站在原地，手里的图纸卷成筒握着。她看着他，他也看着她。风吹过来，樱花纷纷扬扬，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
“昭昭。”郑知行先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。

“知行哥，”她说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郑知行走过来，在她面前停下。距离很近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，混着点火车上的煤烟味。

“来找你，”他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“难得我有假期，就顺便过来看看。”

撒谎。闻昭心想。他明明是特意赶来的。从京市到昆城，火车要坐三天三夜。他风尘仆仆，眼圈发青，一看就是没睡好。

但她没拆穿，只是点点头：“上去坐坐？我宿舍在二楼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上楼。楼道很窄，偶尔有女生经过，好奇地打量郑知行。闻昭宿舍是206，六人间，但其他人都去上课了，只有她在。

“有点乱。”闻昭说，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。

郑知行站在门口，打量着这间屋子。不大，六张床，六张桌子，墙上贴着标语和奖状。闻昭的床靠窗，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，被子叠成豆腐块。桌上摆着书，很多书，数学，机械，物理，还有几本英文原版。

“坐。”闻昭搬了把椅子给他。

郑知行坐下，目光落在桌角那本英文微积分上——周校长送的那本。书已经很旧了，边角卷起，但保存得很好。

“还在看？”他问。

“嗯，常看。”闻昭给他倒了杯水，“每次看都有新收获。”

郑知行接过水杯，没喝，只是握着。杯壁很烫，但他没松手。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鸟叫，有学生们的说笑声，远处广播里在放《东方红》。一切都真实，又虚幻。

“我去了你的实验室。”郑知行突然说。

闻昭抬头看他。

“实验室编号是202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2月2日，我的生日。”

她笑了笑，笑容自然，眼神干净：“这么巧？我都不知道。那实验室是随机分的，可能是……缘分吧。”

郑知行盯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他在她脸上找破绽，找痕迹，找任何能证明她“记得”的证据。但他什么也没找到——只有清澈的眼睛，浅浅的梨涡，和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
他垂下眼，喝了口水。水有点烫，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
·

郑知行在云南大学盘桓数日，下榻于校门外那家略显陈旧却干净整洁的招待所。这些天来，闻昭俨然成了他最尽责的向导，带着他漫步在梧桐成荫的校园小径，参观藏书丰富的图书馆，走访设备先进的实验室，还在落英缤纷的樱花道上驻足良久。他们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友般寒暄，谈论学术近况，交流工作经验，分享这些年来的人生际遇。

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过往，那些不该触及的话题就像一堵无形的墙，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
当夕阳西沉时，他们恰好走到明远湖畔。落日余晖将湖面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，几只野鸭悠闲地划开粼粼波光。郑知行忽然停下脚步，望着镀金的湖面出神。他抬手看了看腕表，轻声说："我该出发了，今晚八点的火车回京市。"

"这么快就要走？"闻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。

"嗯，所里还有事情要处理。"郑知行转身面对她，目光深沉，"你......一定要照顾好自己。如果有什么需要，随时给我写信。"

"好。"闻昭轻轻点头。

两人并肩走向校门，一路沉默却不觉尴尬。这种静谧中反而透着一种奇妙的默契，仿佛两个失散多年的人终于重逢，虽有千言万语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