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勋贵里头，靖海侯府近年来圣眷正隆，顾侯爷在东南练水师，很得陛下看重。他们府上，对之前与萱姐儿（沈明萱）的婚约，似乎……有些微词，觉得是咱们家高攀了。这次您‘病重’，他们府上只派了个管家送了份寻常补品，礼数到了，情分却淡得很。” 沈文慧说着，小心观察母亲的神色。

闻昭面色平静，只微微点头：“嗯，墙倒众人推，世态炎凉。何况咱们这墙还没倒，就有人想抽砖了。继续说。”

“清流那边，”沈文慧继续道，“对咱们这些勋贵，尤其是手握过兵权的，一向是盯着挑错。大哥（沈文崇）在朝中担任闲职，倒还好。但珏哥儿在兵部武选司，那个位置太扎眼。女儿听闻，已有御史在搜集材料，怕是等着抓他的错处。还有……二弟（沈文峻）在江南任上，虽说政绩不错，但江南那地方，关系盘根错节，又与‘理财派’、淑妃娘家那些豪商牵扯甚深，女儿担心，二弟若想更进一步，或保持中立，都难。”

提到淑妃，沈文慧声音更压低了些：“宫中敏淑妃和三皇子势头很猛，他们背后是江南的银子。据说，淑妃兄长，那个捐了爵的皇商，正在极力拉拢一些有实权、或像咱们家这样有底蕴但渐显颓势的勋贵，许以重利。女儿担心，三房那边……会不会被人钻了空子？”

三房沈文岐平庸贪婪，柳氏眼皮子浅，沈明辉又是个混不吝的赌棍，若是有人刻意引诱，他们很容易上钩，甚至可能在不自知中，将整个沈家拖下水。

闻昭眼中寒光一闪。这一点，和她之前的判断一致。三房的赌债，恐怕不仅仅是赌债那么简单。

“还有，”沈文慧补充道，“皇后娘娘身子一直不大好，曦贵妃和大皇子那边，对储位势在必得。咱们家是勋贵，天然容易被划归到大皇子一派。但陛下心思难测，对勋贵多有猜忌……女儿觉得，咱们家如今，最好是稳着，谁都别沾，但也难。”

这一番话，条理清晰，将沈家外部面临的严峻形势剖析得明明白白。皇权猜忌，清流攻讦，勋贵内斗，皇子夺嫡……沈家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，稍有不慎，便是倾覆之祸。

陈淮安一直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，垂眸听着。

这些朝局纷争、家族算计，他作为理国公府的孙辈，并非全然不知，但听外祖母和母亲如此直白深入地谈论，还是让他心中震动。

尤其外祖母，在听到这些堪称噩耗的消息时，面色依旧沉静，只是眼神越发深邃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，又仿佛在飞速权衡算计。这份定力和心思，让他这个自诩沉稳的举人，也自叹不如。

闻昭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道：“文慧，你看得很清楚。这个家，如今是内外交困。所以，我不能倒，至少，在我闭眼之前，得替他们把路障清一清，把篱笆扎紧些。”

“母亲，您打算怎么做？女儿……能帮上什么？”沈文慧握住母亲的手，眼神坚定。她知道母亲一旦出手，必是雷霆万钧，但也必然凶险万分。

“你照顾好自己，照顾好淮安，在理国公府站稳脚跟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。”

闻昭反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，语气温和下来，“我需要你在外面，有一双眼睛，一对耳朵。有些从府里听不到的消息，需要你来告诉我。陈家是清流中的稳健派，你多留意朝中动向，尤其是针对勋贵、针对兵部、针对江南的奏章和风声。”

“女儿明白。”沈文慧重重点头。

闻昭又看向陈淮安，目光中带着欣赏和期许：“淮安书读得好，明年春闱，好生准备。但读书之余，世事也要多留心。你母亲是个明白人，你多听听她的。有什么难处，或者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见闻，也可以来跟外祖母说说。”

陈淮安起身，恭敬行礼：“是，淮安谨记外祖母教诲。外祖母也要保重身体，若有差遣，淮安万死不辞。” 少年眼神清澈，话语真诚。

闻昭笑了：“好孩子，有你这句话，外祖母就高兴了。行了，你们也来了半晌了，陪我用了午饭再回去吧。秦嬷嬷，去吩咐小厨房，添几道大小姐和表少爷爱吃的菜。”

“是。”秦嬷嬷笑着应了，下去安排。

第16章 古代位面镇国公府老太君15

午饭气氛融洽，沈文慧见母亲确实无大碍，精神甚至比以往更好，心中大定，又说了一些京中贵妇圈的趣闻轶事逗母亲开心。陈淮安偶尔插言，言语得体，见解也有独到之处，让闻昭对这个外孙越发喜爱。

直到申时（下午三点）左右，沈文慧才带着儿子告辞离去。

送走女儿，闻昭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，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的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