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整日恹恹地靠在窗边，看着院子里花开花落，眼神空洞。

对什么都提不起劲。

连从前最看重的大儿子沈明修的学业，也懒得多问，只是叮嘱他注意身体，别熬坏了眼睛。

对依旧疏离的次子沈明德，更是连面都少见，生怕看到他眼中残留的怨气和疏远。

对女儿沈明岚，她也只是强打着精神，在她来请安时说几句场面话。

只有夜深人静时，恐惧才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
印子钱的事，像一把悬在头顶、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。

婆婆虽然没再提，可她总觉得，婆婆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，时时在暗处盯着她，等着她彻底崩溃，或者……自投罗网。

“我该怎么办……文峻，你什么时候回来……”

她时常对着南方垂泪，仿佛这样就能得到远在江南的丈夫一丝慰藉。

打破她这种行尸走肉状态的，是她的一双儿女。

·

沈明修的变化是沉静而坚定的。

他依旧每日苦读，但眉宇间少了几分从前的紧绷和焦虑，多了几分沉稳和专注。

他偶尔会来母亲房中，不再仅仅汇报学业，而是会坐下来，陪她说会儿话。

起初只是简单的问候，后来，他会说起在祖母那里听到的一些“闲谈”，说起朝中一些官员的起落，说起姑姑沈文慧的山庄如何一点点成型。

“母亲，您看，明辉和明德如今都在各自酒楼里忙活，虽然艰难，但每日也有了奔头。明月姐姐和离归家，如今帮着姑姑打理山庄，人也精神了。便是明德……”沈明修顿了顿，语气复杂，“他如今每日去那酒楼，虽还谈不上经营得多好，但至少不再出去胡混，听说前几日，还自己动手修好了酒楼里几张坏了的桌椅。”

林静容默默听着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“祖母她……”沈明修看着母亲憔悴的容颜，斟酌着词句，“看似严厉，不近人情。可细想下来，她给了每个人一条路。做错了，罚；但罚了之后，只要肯改，肯做，她也会给机会。”

“三房是那样，明月姐姐是那样，明岚妹妹如今跟着祖母，也变得开朗了许多。就连父亲在朝中，也比以往更得陛下看重了。”

他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，声音温和而有力：“母亲，人非圣贤，孰能无过？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。祖母要的，或许不是我们永远不犯错，而是犯了错，要有承担的勇气，和改正的决心。您看，三叔三婶如今不也在努力做事，想为明辉弟弟还债，为自己挣个出路吗？”

林静容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。儿子的话，像一把温柔的梳子，将她心中乱麻般的恐惧、羞愧、委屈，一点点梳开。

“我……我对不起明德，也……也做了对不起沈家的事……”她哽咽道。

“那就去认错，去弥补。”沈明修坚定地说，“祖母常说，一家人，关起门来，有什么不能说开的？您去跟祖母说清楚，该认的错认了，该了的结去了。祖母……她会给您指条路的。总好过您这样，自己折磨自己。”

林静容看着儿子清澈而信任的目光，心中那座冰封的高墙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是啊，逃避有什么用？恐惧有什么用？与其这样日日夜夜提心吊胆，不如……不如去面对。最坏，也不过是被休弃，被赶出沈家。可那样，至少不用再承受这无尽的煎熬了。

·

又过了几日，沈明岚来请安。

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春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浅浅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
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缩手缩脚、问三句答不出一句的胆小女孩，她会主动说起在祖母那里看了什么有趣的书，在姑姑那里学到了什么新东西，甚至还会小声地、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一些小见解。

“祖母说，女子也当明理，有见识，才能不被人欺，不困于方寸之地。”沈明岚的眼睛亮晶晶的，“祖母还让岚儿学看账，学管些小东西。岚儿觉得……很有意思。”

看着女儿眼中那簇越来越明亮的光，林静容的心，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。

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，她曾因失望而忽视，因焦虑而苛责。

可如今，在婆婆的教导下，女儿正脱胎换骨，朝着一个她从未想过的、更开阔的未来走去。

如果……如果她这个做母亲的，始终沉溺在悔恨和恐惧中，又如何配得上这样一双渐渐优秀的儿女？如何面对即将归来的丈夫？

最后一点犹豫和胆怯，被女儿眼中的光驱散了。

林静容用冷水洗了把脸，对镜仔细梳妆，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。她没有带丫鬟，独自一人，脚步缓慢却坚定地，走向了颐福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