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套上外套，推门出去的时候问了一句：“人在哪？”

“询问室，我让许姐先陪着。”民警跟在他身后，又补了一句，“那个……报案人不太肯说话，也不肯登记信息。”

宿云松脚步没停，只是嗯了一声。

询问室在走廊尽头，门半掩着，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宿云松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。许秋桐坐在靠门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杯水，她的坐姿很放松，膝盖并拢微微侧着，两只手交叠搭在腿上，这是一种不具压迫感的姿态。

而桌子对面的那个人，缩在椅子里。

真的是缩着，膝盖蜷起来快要抵到胸口，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，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，头埋得很低，下巴几乎要嵌进锁骨中间的那个凹陷里，整个人把自己折叠成很小很小的一团，像是试图在空气中藏起来。

宿云松在门口站了两秒钟，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
缩在椅子里的人猛地抖了一下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到了后背。

许秋桐回过头来，看到是宿云松，微微松了口气，站起来走到门口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来的时候身上是湿的，没有打伞，我问了二十分钟，只说了两句话……被强奸了，要见负责人。”

宿云松点点头，许秋桐犹豫了一下，又说：“非常抗拒肢体接触，我刚才倒水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手背，直接整个人弹开了。”
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
宿云松走进询问室，没有坐到对面，而是拉开桌子侧面的椅子坐下来，这样两个人之间没有桌面的阻隔，但也保持着足够的距离，他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开口，先把自己外套的拉链拉下来，露出里面穿旧了的灰色T恤……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制服，不那么像“公家的人”。

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。

那团蜷缩着的人影慢慢地、慢慢地松动了些许，先是抱着胳膊的手稍微卸了一点力气，然后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抬起来一个角度。

宿云松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
很年轻，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皮肤很白，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，而是一种失血的、透出淡淡青色的苍白，眼眶是红的，下眼睑肿着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嘴角有一道很细的伤口，血已经干了，变成一条褐色的线。额前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，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地大，也格外地空。

不是空洞的空，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之后剩下来的那个空。

宿云松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放在桌子上，往那个方向推了推，推过去意味着不需要伸手来接，不需要发生任何形式的接触。

“我叫宿云松，”他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，“是今晚值班的队长，你想什么时候开始说都可以，不想说也可以坐着，这屋里不冷吧？”

那人没动，也没看那包纸巾，但过了几秒钟，嘴唇动了动。

声音很小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，又干又哑，带着一种砂纸磨过木头之后的粗粝感。

“现在。”

就两个字，说完之后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，像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
宿云松点了点头，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，放在桌上，但没有打开，他想了想，说：“立案需要一些基本信息，但我可以先听你说，说完之后你觉得可以了，我们再补信息，行不行？”

那人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光是散的，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，过了好一会儿，轻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
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，雨点打在窗户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很多只小小的手在拍玻璃。

沉默又蔓延了一会儿，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，这一次比刚才更轻，轻得宿云松不得不微微前倾了身子才听得清。

“今天……是周一。”

像是在确认时间，又像是在努力把一个锚点钉进某个飘忽不定的回忆里。

“下午六点下班，公司在高新区那边，平时坐地铁回去要四十分钟，昨天下雨，地铁口很多人，不想挤，就想着走一段路，到前面那个站再上车。”

叙述到这里的时候是平静的，甚至过于平静了，像是小学生念课文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不带任何情绪，但宿云松注意到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发抖了，不是大幅度的颤抖，是那种极细微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颤。

“走到那个在建的商业广场的时候，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。没听清喊的是什么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然后……”

然后。

这两个字像一道闸门。

所有被堵在后面的东西轰的一声涌上来，那张原本只是苍白的面孔突然之间扭曲了，不是五官的扭曲，是皮肉底下的某种东西在痉挛，眼眶里的红迅速蔓延开来，从眼角到眼尾，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水里，嘴唇开始剧烈地发抖，牙齿磕在嘴唇上，那道干涸的伤口重新裂开了，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