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线追凶(120)+番外
“然后爬起来,衣服……穿不了,把外套系在腰上,地上有一个便利店袋子,不知道是谁扔的,捡起来套在身上,走了多久不记得了,走到这里。”
抬起头,用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宿云松,不是求助的眼神,也不是控诉的眼神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尽了之后剩下的灰烬一样的神色。
“想洗澡。”
四个字说得极轻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。
宿云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他知道现在最该说的是什么,是取证,是不能洗澡,是马上安排检查,是尽可能多地保留证据,这些流程他背了无数遍,每一个步骤都刻在肌肉记忆里。
但他看着面前这个人。
蜷成一团的,湿透了的,嘴角挂着血丝的,把一包纸巾攥成了碎屑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低声对许秋桐说了几句话,对面的人点点头,快步走开了,然后他回到座位上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给席溪晚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溪晚,到队里来,强奸案,需要法医。”
发完之后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“报案人情绪不稳定,你来了之后先在隔壁等。”
“好。”
宿云松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,重新看向对面的人,那个人已经把纸巾攥烂了,碎纸屑粘在掌心的伤口上,白的纸和红的肉混在一起,他伸手又从盒子里抽出几张,放在了桌子边缘。
这一次没有拿。
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碎纸屑,像是在看什么完全陌生的、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。
“是不是应该早点来。”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正常,“走到派出所门口三次,第一次雨太大,门口有人,不敢进来,第二次门关了,以为没人值班,第三次站在那个灯下面,站了很久,一个保安看到,问找谁,说没事,然后又走了。”
外面的雨小了一些,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。
“第四次,走到门口,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,没有人站在门口。”
宿云松说:“然后走进来了。”
没有接话,过了很久,久到宿云松以为不会再有任何回应的时候,那个沙哑的、被眼泪泡得变了调的声音又响起来,像一缕从废墟底下飘上来的烟。
“不干净了。”
宿云松的喉结动了一下,他张开嘴,想说点什么,但对面又开口了,这一次声音更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落进了水里。
“在身上。”
宿云松把录音笔打开了,他知道接下来的内容需要记录,也必须记录,但同时他也知道,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,不是在向一个警察陈述案情,是在把身体里所有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呕出来,摆在一个陌生人面前,像是某种献祭,又像是某种求救。
“然后走了,趴着没动,雨水淋在背上,很冷,被雨冲开了,顺着背流下来,流到腰上,流到……”
声音再一次碎掉了。
这一次不是被剪刀剪断的,是像瓷器摔在地上那样碎掉的,四分五裂,每一块碎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,整个人弓起后背,额头抵在膝盖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,两只手攥成拳头抵在胸口,像是在按压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巨大伤口。
哭声终于出来了。
不是嚎啕,不是嘶喊,是一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从某个极小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。尖细的,断续的,像是某种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,又像是婴儿在深夜惊醒之后发现四周空无一人的那种哭法。
席溪晚到的时候,询问室里的哭声已经停了,他站在走廊里,透过半掩的门看了一眼,然后他转过身,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睛。
宿云松从里面出来,把门轻轻带上,两个人站在走廊里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席溪晚打破了沉默:“体表检查需要本人同意。你问还是我问?”
宿云松说:“我问。”
“取证箱带了。”席溪晚说,“在车上。”
宿云松点点头,转身要推门的时候,席溪晚又叫住了他。
“宿云松。”
他回头。
席溪晚的表情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有些发冷,嘴唇抿成一条线,他顿了顿,说:“如果他不愿意配合某些环节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推门进去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,雨快停了,天边泛出一层很淡很淡的灰白色,天快亮了。
询问室里,那个人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但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,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。掌心里的碎纸屑被汗水和血水粘成一团,像一朵开败了的白色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