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线追凶(23)+番外
“那我回去写报告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一下。”
席溪晚转过身。
宿云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递给他。席溪晚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份申请书,抬头是省公安厅法医专家组的名称,内容是邀请省厅专家对林知夏案进行病理复核。申请理由写得非常专业,引用了大量的法医学文献和病理学依据,落款处已经签了宿云松的名字。
席溪晚看完,抬起头,看着宿云松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在你跟我说病理切片送省厅复核之前,我就准备好了。”
席溪晚拿着那份申请书,手指微微收紧了。他明白了宿云松的意思,省厅专家复核后,会得出和席溪晚一样的结论:下丘脑损伤,化学性因素为主,符合长期吸入有害物质所致,他们会确认“失温”的死因,但不会去追问“为什么有人会长期吸入有害物质”。
因为有“长期吸入有害物质”这个事实就够了。
至于动机,不是法医需要回答的问题。
“你早就决定了。”席溪晚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宿云松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清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早点摊的油烟味。他背对着席溪晚,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她花了半年时间,给自己设计了一场死亡。不是为了逃避,是为了保护。她不想让父母看着她死,也不想让父母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她。她想让父母觉得,这只是命,一个女儿能想到的最残忍的事和最温柔的事,都在这里面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席溪晚。
“你问我是不是在造假,我说是隐瞒。现在我想换一个词。”
席溪晚等着他说。
“成全。”宿云松说。
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席溪晚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,不明显,但确实热了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那份申请书,把那点热度压了回去。
“我回去写报告,”席溪晚说,“明天给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宿云松又叫住了他。
“席溪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本子,倒数第三页,最下面那行字,我看到了。”
“那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宿云松说:“我知道。”
然后席溪晚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,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身后那间办公室里,灯还亮着,有个人还站在窗边。
那个人看了他的本子。
看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那行字。
席溪晚走在走廊里,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那行字里写了什么。
不是工作笔记。
不是案情分析。
是他在某个失眠的深夜,翻来覆去地想林知夏的案子,想得头痛,然后不知怎么的,笔尖就歪到了另一个方向。他写了很短的一句话,短到只有六个字:
“他会怎么选?”
第15章 通知
林知夏一案尘埃落定后,警方通知了家属。
那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,一对年迈的老人缓步走进警局,男人身着洗得发白的旧衣,掌心牢牢牵着身侧老伴,妇人鬓发已尽数染白,发丝打理得整齐规整,透着一辈子的体面,却掩不住周身暮气。
宿云松迎了出来。他本就不善言辞,此刻依旧讷然,简单表明身份后,便略显局促地站在席溪晚身侧,沉默不语。
民警将两位老人引至接待室,放上四杯温水,轻轻带上门,退了出去。
“二位,请问贵姓啊?”宿云松开口,话音落下,室内只剩凝滞的安静。
良久,男人缓缓开口,嗓音苍老沙哑:“……警察同志,我叫林革,这是我老伴夏绣。我们想知道,我们女儿的死因。”
席溪晚接过话头,语气尽量平缓:“是意外,属于意外身亡。这是鉴定报告,二位可以看下。”
窗外午后天光庸沉,昏蒙的天穹悬着一轮落日,褪去正午所有灼热,只剩一层惨淡暖意。日轮慢慢向西偏移,光芒逐层褪去力度,单薄又颓寂。斜斜落下来的光线拉长阴影,云层浸着浅淡橘黄,温顺的色调铺洒人间,却驱散不了人心底的寒凉。
日光一点点流逝,烈日敛尽锋芒,寥落的余晖漫开,明明白昼未尽,周遭却早已染上暮色荒芜。所有喧嚣都随日光远去,只剩死寂无声蔓延。
屋内寂静得可怕,没有人出声哭泣。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重结局,沉沉压在两位老人心上。
夏绣垂着眼眸,眼底早已氤氲泛红,汹涌的酸涩堵在喉咙,她一遍遍隐忍压抑,细微的呼吸不住轻颤,硬是逼住眼底泪水,维持着最后的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