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烬线追凶(231)+番外

作者:凉窗稀夏 阅读记录

他只是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,假装在看。课本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,但他把“安乐死”三个字的每一种语气、每一个音调都记住了。

他不知道怎么还嘴,他没有学过怎么还嘴。他爸教他的是“吃亏是福”,他妈教他的是“别跟人置气”。

没有人教他怎么在被骂的时候站直了骂回去,他把那些骂他的话叠起来,像叠一堆旧作业本,收在心里某个角落,越叠越厚。

后来他学会了敲键盘,发现键盘不会骂人,代码不会嘲笑他,电脑只会做他让它做的事,他花了一个暑假在村里那家黑网吧的旧电脑上自学了汇编语言,用压岁钱买了一本二手的《计算机基础》,封皮被翻掉了就用胶带粘上。

那家网吧的网管是个中专辍学的年轻人,跟他说你写个脚本能自动重启局域网里所有机器,给我省点事。

他花了三天写出来,网管从此免了他网费,后来他回忆起童年唯一的零花钱来源,是在旧货摊淘零件攒了一台二手电脑,替镇上打字复印店修打印机挣来的一百来块钱,买了一袋大白兔奶糖,吃了很久。

考上大学那年他是全村第一个本科生。

他爸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,然后蹲在地上捡那些没炸开的哑炮,说还能卖几个钱。

他妈给他缝了一床新被子,棉花是自己种的,被面是赶集时买的处理品,上面印着卡通猫,粉色的。

他抱着那床被子上了长途大巴,在学校宿舍铺床时旁边的室友看了一眼,说你这被子挺可爱。

他说嗯,我妈缝的。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。

大学四年他拿了四年奖学金。

不是因为聪明,是因为他不敢不拿,那是他唯一的收入,他从不参加聚餐,从不逛街,唯一的娱乐是去学校机房蹭空调。

食堂最便宜的菜是炒土豆丝,他吃了很久,吃到食堂阿姨都认识他了,每次都会多舀半勺。

毕业那年他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,第一份工资给家里寄了一大半,剩下的交了房租还买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新电脑。

他把显示器膜揭掉时,觉得这辈子终于过得有点样子了。

然后他发现他写的代码被拿去搞电信诈骗了。

他从回收站里恢复了删除记录,看到那行被移植到诈骗网站上的代码,他亲手写的一段支付接口,被人改了商户号,用来把受害者的钱转进洗钱账户。

他坐在出租屋里,对着一行自己写的代码看了很久,然后把屏幕关掉,给楠城市派出所打了电话。

入职刑警队那天他把自己那台旧显示器也搬进了机房,和三块新屏幕并排放在一起。

许秋桐问你这旧显示器干什么用,他说看着它,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。

他在队里话终于变多了,因为小时候没人听,现在终于有人听了。

他在机房自言自语碎碎念,给每台服务器取名字,被许秋桐骂“你把碎纸机也写进物资预警系统是不是闲的”。

他给食堂的泡面做防腐性测试,在办公桌底下藏了一箱不同口味的能量棒,被席溪晚贴了条,“患者扁桃体炎康复前禁止摄入代可可脂及高糖零食,违者交由副队长处置”。

他还给刘思渺写了个饮食提醒程序,每天中午十二点弹窗,附带一句“你上次说豆浆凉了就不好喝了”。

他在物资预警系统的更新日志里写了一行字:谨以此版,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并肩前行的人。

这是他没说完的话。

从七岁那年对着那碗猪油拌饭说不出口的谢谢,到三年级被骂时憋在嗓子眼里的反击,到考上大学时在长途大巴上抱着卡通猫被子想说却无人可说的骄傲,这些话他全都存在了代码里,存在了物资预警系统的每一条记录里,存在了每天中午准时弹出的弹窗里。

他把小时候没说出来的话,一句一句,全说出来了。

他怕抽血,怕到体检前要在群里发科普文案给自己壮胆,怕到护士拿针头拍他肘窝时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怕到刘思渺专门为他建了一条恐惧曲线图。

但他在洪水里抢修服务器被碎玻璃划破手掌,血流了一键盘,没喊一声疼,嘴里念叨的是“备用电源撑住了没”。宿云松说他是整个支队最勇敢的怂人。

他把这句话写进了物资预警系统的更新日志,旁边加了括号(宿队说的,有录音为证。)

他每次去食堂打饭还是习惯性地多拿一个馒头。

其实食堂不限量,但他改不掉,小时候饿了太多次,身体记住了。

他办公桌底下那个旧显示器还在,已经开不了机了,但他一直没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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