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溪晚睁开眼，偏头看着他。宿云松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朗，下颌线绷得很紧，嘴唇微微抿着，是一种在做某种艰难决定时才有的表情。

“但你觉得不公平。”席溪晚说。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宿云松转过头来看他。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，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无声地通了。

“我觉得这个社会对有些人太不公平了。”宿云松的声音很低，“但法律就是法律，我不能因为觉得不公平就不去执行。我能做的，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，把所有的从轻情节都查清楚、写清楚，让法官在量刑的时候能看见全部的事实。”

席溪晚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：“走吧，我回实验室，你该回去了，队里应该还有事。”

他忽然伸手，从宿云松的衣领上捻下一根头发。动作很轻很快，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。

“头发。”席溪晚把那根头发举给他看了一下，然后丢进垃圾桶。

宿云松站在原地，看着席溪晚转身离开的背影，心跳忽然快了半拍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席溪晚指尖的温度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悸动压下去，转身走出实验室。

晚上九点，宿云松正在办公室里看许秋桐发来的走访补充材料，手机响了。是席溪晚打来的，不是消息，是电话。
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席溪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，“你猜怎么着？”

“别卖关子。”宿云松放下手里的材料，拿起笔。

“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护肤品残留，我细分出了三种具体产品。”

席溪晚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，“第一种是郁美净儿童面霜，很便宜的那种，超市卖十三块钱一罐。第二种是百雀羚的保湿霜，四十九块钱一罐。第三种是一个叫‘肤美净’的杂牌子护手霜，网上卖八块钱一支。”

宿云松飞快地记下来：“这些能对应到具体的人吗？”

“这就是最关键的。”席溪晚的声音更亮了，“我让许秋桐帮我查了这五个人的消费记录和日常用品，王秀兰，就是那个保洁阿姨——她在小区做保洁的时候，业主送过她一罐郁美净儿童面霜，她一直在用，李春梅，超市收银员，她用的就是百雀羚，超市里就能买到，她每个月都买一罐。陈月，那个工厂女孩，她用的护手霜就是肤美净，她宿舍的桌上就有一支。许秋桐下午去看过，对上了。”

宿云松手里的笔顿住了。

“三种护肤品，对应了三个人。”他说。

“对，但这还不是全部。”席溪晚继续说，“另外两个人的残留物暂时没有比对到具体品牌，但成分特征跟林晓兰和赵小燕常用的护肤品成分高度吻合，林晓兰用的是那种散装的面霜，没有品牌，成分比较简单，我在她家里找到了同款。赵小燕用的是一种婴儿护肤品，成分也很有特点，跟残留物能对上。”

宿云松靠回椅背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。

“五个人，全部对上了。”他说。

“全部对上了。”席溪晚重复了一遍，“宿云松，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了。她们五个案发时都在现场，死者身上有她们五个留下的痕迹，她们的日常用品跟死者身上的残留物能对应上。”

“够了。”宿云松说，“这些证据足够申请拘留了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席溪晚的声音轻了下来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
“明天一早。”宿云松说，“今晚我把申请材料准备好，明天上班之前去批，批下来就抓人。”

“好。”席溪晚说，“那我今晚把报告全部整理出来，明天一早送到你办公室。”

“你又打算熬夜？”

席溪晚笑了一下：“就今晚，最后一个晚上。”

宿云松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他知道席溪晚的脾气，在这种时候劝是没用的。这个人对工作的认真和执拗，跟自己一模一样。

“别熬太晚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
“知道了，管家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宿云松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两秒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收起表情，开始整理拘留申请材料。

这一忙就忙到了凌晨一点。

宿云松把五份拘留申请书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，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。案由、事实、证据、法律依据，每一项都写得很扎实。他把席溪晚的尸检报告、陈安乐的现场勘查报告、许秋桐的走访笔录、监控截图、物证检验结果全部附在后面，厚厚一沓，分量十足。
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，远处的高楼还有零星的灯光，近处的街道空空荡荡，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，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红色的光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