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线追凶(42)+番外
“她……她说了?”林晓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说了,从张长龙怎么打你开始,说到那天晚上你们五个人是怎么一起动手的,她说得很详细,也很诚实,她说你是第一个捡起石头的,她说你脸上全是血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但你在地上摸了一会儿,摸到了一块石头,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”
林晓兰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不是那种慢慢的、一滴一滴的流泪,而是像决堤了一样,整张脸瞬间被泪水覆盖,像有人在她体内拧开了一个水龙头,她张着嘴,发出一种无声的、几乎要把身体掏空的哭声,那种哭声没有声音,只有气,只有颤抖,只有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、人类最原始的悲鸣。
宿云松没有递纸巾,没有安慰,就那么安静地等着,像一座山一样不动。
林晓兰哭了很久,久到许秋桐忍不住想要递纸巾的时候,她才终于发出声音。那声音不是说话,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、压抑了三年的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尖叫。
那声尖叫很短,短到只有一两秒,但那一两秒里承载的东西,三年的殴打、十一次报警无果、无数次绝望的夜晚、无数次被打到失去意识又醒来。
尖叫过后,林晓兰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条被搁浅的鱼,嘴巴一张一合的,然后她开始说话了,不是回答宿云松的问题,而是像自言自语一样,把压在心里三年的话全部倒出来,不管有没有人在听,不管有没有人想听。
“我十九岁嫁给他,是他家花了三万块钱彩礼买过去的,三万块,不是给我的,是给我爸的,我爸拿了钱,我就嫁了,嫁过去第二天他就开始打我,说我做饭不好吃,打了我一巴掌,我以为只是他脾气不好,以后会好的。三年了,他没有好过,一天都没有好过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平到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遭遇,而是在念一份病历,逐条逐项,清清楚楚,像一个医生在描述一个病人的症状。
“他打我的时候从来不挑地方,脸上、身上、腿上,哪里顺手打哪里。他打完了还不让我去看医生,说花钱,我自己去药店买药膏,被他发现了,他把药膏摔了,又打了我一顿,说我浪费钱,说我这种人不配用这么好的药,我身上没有一块好皮,旧伤还没好,新伤又来了,有时候旧伤还没结痂,新伤就盖在上面了,一层一层的,像千层饼一样。”
“我想过离婚,去年我去过民政局,问了离婚需要什么手续,他知道了,回来把我锁在家里,打了整整一个晚上,从晚上八点打到凌晨三点,他打累了就歇一会儿,喝口水,抽根烟,歇好了接着打,他说如果我再敢提离婚,他就去我老家,把我爸妈都杀了,把我弟弟也杀了,一个不留,从老到小,一个都不放过。”
林晓兰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,但不是哭,是一种冰冷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愤怒,像冬天的风,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“我相信他做得出来,他不是人,他是畜生,畜生还知道护崽,他不知道,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只知道自己爽不爽,他打我的时候会笑,真的会笑,嘴角往上扬着,眼睛里有光,像是在做一件让他很快乐的事情。”
“我报过警,十一次。”林晓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,“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次会有人帮我了,每一次都是失望。第一次警察来了,说两口子吵架很正常,调解一下就没事了,我说他不是吵架,他是在打我,我身上有伤,警察看了看,说伤不重,不用立案。”
“伤不重,肋骨断了叫伤不重?嘴角缝了四针叫伤不重?眼睛肿得看不见东西叫伤不重?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,跑去妇联求助,妇联的人说会帮我协调,协调了三个月,协调的结果是让我跟张长龙好好沟通。好好沟通?我跟他怎么沟通?我跟他说话他打我一巴掌,这也叫沟通?”
她笑了,那种笑跟赵小燕如出一辙,是被荒谬的现实击碎之后才会有的、绝望到骨子里的笑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一种彻底的、不可挽回的幻灭。
“后来我不报警了,不求助了,不跟任何人说了,因为说了也没用,没有人能帮我。妇联不能,警察不能,法院不能,没有人能,我只有我自己,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,也许明天我就死了,被他打死了,有时候我会希望明天快点来,不管是被打死还是别的什么,只要不用再活在这种地狱里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