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云松合上报告。

“这份报告，会作为证据提交法庭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席溪晚的声音很平，“但我想让你先看。”

宿云松看着他。走廊的日光灯将席溪晚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，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，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擦伤痕迹。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，平静、专注，带着解剖完一具满是旧伤的尸体之后，那种特有的沉默。

他花了十几个小时，从一具遗骸里，一点一点复原出一个女人被反复折断又反复愈合的二十一年，然后写成了这份报告。然后拿给宿云松看。

“看完了。”宿云松说。

席溪晚点了点头，没有问他的感想。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。

“你的手臂，换药了吗。”

“换了。”

“几点换的。”

“……今早。”

席溪晚伸出手，拉起他的左臂袖管。动作很自然，像从操作台上取一份标本，袖管下的敷贴是新的，但边缘贴得不太平整，有一处折角，底下的纱布隐约露出来。

“自己换的。”

宿云松没有否认。

席溪晚没有说话，松开他的手臂，转身往法医鉴定室走去，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下次自己换不好，就来找我。”

宿云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白大褂的衣摆在他转身时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，然后垂落。日光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

“好。”

他低声说，对着已经空荡荡的走廊。

重案组办公室里，刘思渺正趴在桌上补觉。

她昨晚通宵整理了一整周的审讯记录和现场照片，将它们按时间线编制成一份完整的案件图册，图册的最后一页，是那张双胞胎姐妹五岁生日的合影复印件，两个扎着一样辫子的小女孩，对着镜头笑得一模一样灿烂。

照片下面，刘思渺用便签纸写了一行字：涵涵和雅雅，五岁。

她睡着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纸的底纸。

陈安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，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，然后回到工位，继续分析王雅那部引爆手机的完整数据链，他的黑眼圈快垂到嘴角了，棒棒糖的棍子在嘴边一翘一翘，但敲键盘的手指快得像在弹钢琴。

许秋桐端着四杯咖啡进来，给陈安乐放了一杯，给刘思渺桌边留了一杯，端了一杯给刚走进来的宿云松，最后剩一杯，她看了一眼走廊方向。

“席法医那杯，我送去吗？”

宿云松接过她手里那杯咖啡。

“我去。”

法医鉴定室的门虚掩着。

席溪晚坐在显微镜前，没有在看目镜，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，握显微刀的那只手，拇指指腹上有一道细小的、新结痂的划痕，是今天凌晨在岗亭里砸引爆器时，被飞溅的塑料碎片划的。

敲门声响了两下。

“进来。”

宿云松端着咖啡走进去。席溪晚的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，然后又落回显微镜。

“放在操作台上，离试剂远一点。”

宿云松将咖啡放在操作台最靠边的位置。然后他在旁边的转椅上坐下。

鉴定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王雅的审讯结束了。”宿云松开口，“她对所有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王涵的尸检报告，我已经作为关键证据提交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份报告，把王涵的每一处旧伤都推算出了年龄。”

席溪晚没有接话。

“席溪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推算那些年龄的时候，你在想什么。”

显微镜排风扇的低沉嗡鸣，填充了两人之间漫长的安静。

“我在想，”席溪晚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她五岁被拐走的时候，还戴着妹妹送的荆棘鸟戒指。那枚戒指她戴了二十一年。被打断肋骨的时候戴着，被打断手臂的时候戴着，被关在地窖里的时候戴着，被送到一个又一个陌生人手里的时候，戴着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她反击杀死那个买她的男人的时候，也戴着。”

宿云松看着他，日光灯将席溪晚的侧脸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，创可贴边缘翘起的那一小截擦伤，颜色比早上更深了。

“她把那枚戒指从手上取下来，调整大小，重新戴上，等着妹妹来杀她。”席溪晚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排风扇的嗡鸣盖过去，“她从始至终，都没有把那枚戒指丢掉。”

宿云松伸出手，将操作台上那杯咖啡往席溪晚的方向推了推。

“咖啡要凉了。”

席溪晚低头看着那杯咖啡，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，沿着杯身缓缓滑落，他拿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温度正好，不烫嘴，加了一份糖，是他习惯的甜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