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问宿云松怎么知道。

就像宿云松也没问，他为什么在写完那份满是旧伤年表的尸检报告之后，还留在这里，没有回去休息。

席溪晚放下杯子，重新俯身到显微镜前。

“马三的案子，检察院那边需要一份补充鉴定，关于他指甲缝里为什么没有残留物的技术说明。我今晚出。”

“不急。”

“急。”席溪晚的右眼贴上目镜，手指旋动微调旋钮，“王雅说，她姐姐留给她那枚戒指，是为了让她杀了自己之后戴回去。但王涵的尸检报告里，有一处细节她不知道，王涵的颈部扼痕，施力角度和方向，与王雅描述的从背后勒颈不符。”

宿云松的眉头拧起来。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王雅说她从背后勒住王涵的脖子。但王涵颈部骨折的受力方向，显示凶手是从正面施力的。”席溪晚从显微镜上抬起头，“王涵是面对面看着凶手，被勒死的。”

“王雅在撒谎？”

“不一定，人在极度应激状态下，对自身行为的记忆会出现偏差。她可能确实是从背后动手的，但在某个节点，她将王涵转了过来，面对着她，完成了最后的勒杀。而她自己不记得了，或者……”席溪晚的声音顿了顿，“她记得，只是不敢说。”

面对面。

看着姐姐的眼睛。

勒下去。

鉴定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的嗡鸣。

“这个细节，”宿云松的声音很低，“你写进报告了吗。”

“写了。作为伤情客观描述，没有推导主观故意。”席溪晚重新低头，调整显微镜焦距，“法庭需要的是事实。事实是，王涵死前与凶手正面相对。至于王雅是否记得那一刻，那是法官和陪审员要判断的事。”

宿云松看着他的侧脸。席溪晚的睫毛在目镜的冷光源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纹丝不动。

他将一个人最后的时刻，从骨骼的裂缝里读了出来，写成了白纸黑字的客观描述。然后交给法庭。然后继续看下一片标本。

“席溪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脸，换药了吗。”

“一会儿换。”

宿云松站起来，走到医药柜前，取出一片新的创可贴，然后走回来，撕开创可贴的包装，席溪晚从目镜上移开视线，侧过头看着他。

“旧的该换了。”宿云松说。

他伸手，将席溪晚脸颊上那片翘边的创可贴轻轻揭下来，动作很慢，胶布离开皮肤的瞬间，席溪晚的眼睫动了一下，底下的擦伤结了薄痂，暗红色的，周围有一小圈淡淡的青紫。

宿云松将新的创可贴贴上，指尖沿着边缘按了一圈，让它贴合皮肤，然后收手。

“好了。”

他的手指离开席溪晚脸颊的时候，指腹擦过颧骨下方一小片完好的皮肤，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，比创可贴覆盖的伤口，要凉一些。

席溪晚垂下眼睛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嗯。”

宿云松坐回转椅里。两人之间隔着操作台。咖啡的热气在日光灯下缓缓升腾，DNA分析仪在角落里安静地运转着，处理着下一个案件的样本，走廊里传来交接班的脚步声，白班换夜班，警局的运转从不停止。

“下次自己换不好，就来找我。”宿云松说。

席溪晚的唇角弯了一下，很淡，淡到几乎不算一个笑容。

“这句话是我说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席溪晚重新俯身到显微镜前。宿云松靠在转椅里，拿起那份王涵的尸检报告，从头到尾，又看了一遍，看过之后，就盯着眼前人的背影，慢慢陷在转椅里睡着了。

第38章 涮肉

一周后，荆棘鸟焚尸案正式移送检察院，王雅因故意杀人罪、诬告陷害罪、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被依法逮捕，马三因包庇罪、非法持有枪支罪被另案处理，地下复仇组织相关人员，包括那个在岗亭里被席溪晚制伏的阿玲，共七人落网，涉及多起跨省恶性案件，已移交上级部门并案侦查。

结案报告由许秋桐主笔，刘思渺负责整理附件材料，陈安乐提供全部电子数据取证的技术文档，席溪晚的法医鉴定报告和物证分析报告，占了附件的一半厚度。

宿云松在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了字，笔锋凌厉，力透纸背。

放下笔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，落在办公桌上堆叠的案卷上，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。
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，陈安乐探进半个脑袋。

“宿队！晚上聚餐，许姐请客，老地方，铜锅涮肉，席法医也去，就差你点头了。”

宿云松看着他，陈安乐的黑眼圈已经消了大半，换了干净衣服，嘴里叼着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根棒棒糖，葡萄味的，精神状态恢复到了案发前的八成功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