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线追凶(95)+番外
审讯室的白光管把他的脸照得几乎没有阴影,颧骨下面凹进去,眉心那道竖纹比监控画面里更深了,坐下之后他没有靠椅背。和在医院那把折叠椅上一样,脊背是直的。
许秋桐主审,刘思渺记录,宿云松靠在单向玻璃外侧的墙上,没有进去。
“徐建国的儿子,是你带走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带走的。”
周成的手铐又轻轻响了一声。“下雨了。他站在校门口屋檐底下,书包顶在头上,别的小孩都被接走了,他爸爸没来。”他的声音和电话录音里不一样,没有变声器过滤之后,是一种被长期磨损过的哑。
“我走过去,把伞撑在他头顶,他抬头看我,问他爸爸是不是让叔叔来接他的,我说是。”
“他信了。”
“他笑了。”周成的手指蜷起来,“他说,就知道爸爸会让人来接他。”
刘思渺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,很短,然后继续。
“你把他带去了哪里。”
“我租的房子,给他煮了一碗面,卧了一个鸡蛋,他吃了,汤也喝了,吃完问我,叔叔,你做的面跟我妈妈做的一样好吃。”
周成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拍,像磁带被卡了一下又继续转动。“他说,妈妈出差了,很久没回来,等他学会折纸船,妈妈就回来了。”
许秋桐没有追问,审讯室里只剩下白炽灯管细微的电流声,周成低着头,看着自己戴铐的手,指甲缝里的橘络还粘在那里。
“他妈妈不是出差,是离婚了,两岁那年走的,再也没回来看过他,徐建国跟他说是出差,编了很多年。”
单向玻璃的另一侧,宿云松的后背离开了墙壁,他站直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审讯室使用规定,塑料封皮反着光。
“你什么时候决定把他送回去的。”许秋桐的声音切进来。
“第一天晚上。”周成抬起头,眼眶干涸,没有泪,“他睡着了,手里攥着我给的橘子糖,攥得很紧,我坐在床边看着他,想我妻子要是还在,会怎么说,她走那天,也是下雨,她站在屋檐底下躲雨,奶粉袋从怀里滑下去,她弯腰捡起来,抱好,继续跑,跑到路口的时候,她捂住胸口。”
他的声音在这里平了,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水底,不再激起任何波纹。
“她出门前我给她打电话,说雨太大了,奶粉不急,先回家,她说好,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个字。”
许秋桐翻了一页记录,翻过去的那页是空白的。
“但你还是继续了。”她说。
“第二天医院打电话来,手术排期出来了,费用缴不齐,名额要给别人,我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,医生说,周成,不是我不帮你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我在地上坐了很久。然后给徐建国打了那个电话,变声器是网上买的,五块钱,我跟他说,五百万,我心想,电视里的绑匪都要很多钱,要少了不像。”
“你只要了二十万。”
“我只缺二十万。”周成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,薄薄一层,“手术费十六万,术后用药和复查四万,我凑了三年,凑到四万块,亲戚借遍了,工地搬砖的钱预支到了明年,还差十六万。”
许秋桐把赎金流向的清单推过去,二十万,每一笔都有去处的,手术费,住院费,药品费,营养支持,复查预留,分毫不差。
“剩下的四百八十万,你捐了。”
周成低头看着那张清单,看了很久,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轻,像一片烧过的纸,一碰就碎。
“徐建国多放了一百万,我知道,他每次给钱都多给,四年前赔偿,他也多给了三十万。”他抬起戴铐的手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手背是干的。“我没拿。不是不想要,是拿了,我妻子就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审讯室安静了很长时间,许秋桐没有再提问,刘思渺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最终轻轻落下去,敲完了最后一行。
宿云松从单向玻璃前转过身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,席溪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他靠在窗台边上,深色便装外套,领口的扣子没系,手里没拿任何东西。身后的窗外是一棵银杏树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午后的光线里亮着。
宿云松走到他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,两个人并排靠在窗台边上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,门后面是审讯室。
“周成的孩子今天拆线。”席溪晚说,声音不重,“徐建国去了,带着他儿子一起去的。两个孩子并排躺在病房里,中间隔一条走道,徐建国的儿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,给周成的孩子,说是那个叔叔送他回家那天给他买的,没舍得吃完,留了一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