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线追凶(96)+番外
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从远处过来,又往远处去,两个人谁都没有动。
“徐建国进去之前,在楼下站了很久。”席溪晚的声音更轻了,“银杏树底下,他弯腰捡了一片叶子,夹进手机壳里。”
宿云松的手垂在身侧,手背碰到了席溪晚的手背,他没有移开,席溪晚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,不是握,只是勾着,力道轻得像那片夹进手机壳的银杏叶。
走廊尽头的门开了,周成被带出来,往留置室方向走,经过窗台的时候,他的脚步停了一瞬,不是看宿云松,是看席溪晚。
“孩子麻烦您了。”他说。
席溪晚点头:“他拆线没哭。”
周成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,然后继续往前走了,手铐在背后轻轻晃着,反射着走廊日光灯的白光。
席溪晚的手指在宿云松掌心里微微收紧。
宿云松握住那根手指,拇指从他指节上慢慢抚过去,两个人站在窗台前,银杏叶从他们身后的窗外落下去,打着旋,落到地上,和别的叶子叠在一起。
宿云松签完结案报告,笔放下来,靠在椅背上,窗台上的银杏叶积了薄薄一层,被风从枝头送过来的,落在阳光里,每一片的边缘都亮着。
办公室门被推开,陈安乐举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一张树状图,从周成提取的二十万开始,分叉成十几条线,手术费,住院费,药品费,术后康复,营养支持,复查预留。每一条线都标着数字,加起来的和在最底部:二十万整,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棒棒糖的棍子在嘴角一动没动。
“四百八十万那个我也理出来了。”他把图往下滑,另一张树状图,比第一张大得多。一百多笔,最大的一笔五万,最小的两千。每一笔备注栏里都写着同一句话:给和毛毛一样生病的孩子,毛毛是他儿子的小名。
刘思渺从工位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秋风灌进来,桌上的纸张哗啦响了一下,她把被风吹乱的一页记录抚平,手指按在纸面上,停了一会儿,那页纸的角落有一小块水渍,干了,边缘泛着皱。
许秋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宿云松桌上,徐建国写给检察院的情况说明,落款签字端端正正,下面盖了私章。
“他今天一早送来的。”许秋桐说,“问了好几遍,有没有用,我说,法官会看的。”
宿云松翻开,措辞很克制,没有诉苦,没有求情,只写了三件事。
第一,他事先知道绑匪身份,默许了赎金交付。
第二,他认为周成带走孩子的行为不构成实质绑架,孩子全程未受伤害。
第三,作为“受害人”,他不追责,三件事写完,最后一行是:周成给我儿子讲了一个关于鸟的故事,我儿子说,那个叔叔讲到鸟快要死的时候停了很久,然后告诉他,鸟没有死,它唱完歌就飞走了,我儿子信了,我也信了。
宿云松合上文件夹,把它和结案报告放在一起。
法医鉴定室。
席溪晚坐在操作台前,显微镜开着,面前摊着那份周成案的法医鉴定报告,最后一页,他在鉴定人意见栏里加了一段话,不是标准格式。
被鉴定人身体无外伤,无暴力体征,无束缚痕迹,无应激生理指标异常,被鉴定人自述,滞留期间,行为人每日为其准备三餐,夜间加盖毯子,睡前讲述故事,被鉴定人反复提及,行为人“眼睛很好看”“说话像讲故事一样轻”。
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笔放下了。
门被推开。
宿云松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不是超市网袋装的那种,散称的,每一颗都裹着薄薄的糖霜,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,他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,在旁边的转椅里坐下。
席溪晚的目光在橘子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到宿云松脸上,宿云松没说话,从袋子里拿起一颗,橘子皮很薄,指甲掐进去的瞬间,油室破裂,溅出细小的雾,他把橘皮一圈一圈剥下来,白色的橘络一条一条撕干净,橘皮被剥成一只完整的碗状,橘子瓣码在里面。
剥完,他推到席溪晚面前。
席溪晚拿起一瓣放进嘴里,咬破的时候甜味炸开,他又拿起一瓣,没往自己嘴里放,递到宿云松嘴边,宿云松低头,从他指尖接过去,嘴唇擦过指尖,沾了一点橘子汁的黏。
席溪晚没有收回手,手指悬在那里,指腹上那一点橘子汁在光线下反着微光,宿云松握住那根手指,低头,嘴唇贴上去。
席溪晚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宿云松抬起头,两个人近到虹膜的纹理都看得清,席溪晚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是很淡的褐色,此刻里面没有冷静,没有精确,只有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