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后来奶奶病了。

病来得很突然。

那个会站在巷口喊他回家吃饭的人，忽然就躺在了病床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身上插着管子，说话的声音轻得像风。

医生说，需要很多钱。

很多。

第二天。

林家又找了他一次。

第一次他们来的时候，他十五岁，站在奶奶身后，说了不。

同是这一年，可这一次没有人站在他身前了。

电话是那边主动打来的。说：“林津，我们知道你奶奶的事了。你考虑一下，回林家吧。”

林津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
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到底是林家的孩子。”

到底是。

这三个字像一根针，扎在他最不想承认的地方。

但，还好他和那个家还剩这一层薄薄的血缘，还好现在这层血缘可以被他拿来换钱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这一次，他说了一个字。

林津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。

走廊的灯白得刺眼，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他想起奶奶说的话：“你要是想回去，奶奶不拦你。”

他不想回去。

但他更不想让奶奶死。

他起身，走回病房，在奶奶床边又坐了一会儿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回到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小房子，收拾好行李。

东西不多，几件衣服，一本书，一个用了很久的水杯。

再见，巷口的老槐树；再见，邻居家的小狗；再见，傍晚总是飘出油烟味的窗户。

他要离开这里了，这是他们的附加条件，要求他和这里断了联系。

但从离开这里后，他却转身走进了一个叫“林家”的地方。

院子里的灯亮得晃眼，和乡下很不一样，有人出来接他，笑着叫“小少爷”，帮他拿行李，客气得像在招待客人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像一脚踩进了别人的梦。和他没有一点关系。

林津闭了闭眼。

他想起昨晚自己站在酒店走廊里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门牌号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他在赌，但他也怕，怕谢淮序不在，怕谢淮序不开门，怕谢淮序开了门却不帮他。

幸好，他赌赢了。

林津睁开眼，嘴角弯了弯，弧度很轻。

林津没有继续想下去，昨晚的事，他可以说是一时冲动，也可以说是蓄谋已久，但无论如何，那已经发生了。

而且，他成功了不是么。

出租车在景华路的路口停下来，林津付了钱，推开车门。

晨风裹着凉意扑过来，他拢了拢衣领，快步走进旁边的小区。

几栋多层住宅楼安静地立着，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，花坛里的灌木修剪得还算整齐。

已经有老人在楼下遛弯了，穿着宽松的晨练服，慢悠悠地绕着花坛转圈。

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看见他，笑着招呼：“小林回来啦？这么早啊，吃了吗？”

林津点了点头，扯出一个很淡的笑：“吃了，您也早。”

他没多说，绕过花坛，走进其中一栋，爬楼梯上了四层。

走廊里堆着邻居家的鞋架和几盆绿萝，声控灯亮了又灭。

他的脚步比平时沉，踩在楼梯上，膝盖有些发软。

他咬了咬嘴唇，在心里骂了一句：看着挺禁欲的一个人，怎么到了床上……

算了。

他扶着墙站了两秒，等那阵腿软过去，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手指不太听使唤，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。

房间里拉着窗帘，光线昏沉，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。鞋柜上散落着几本书，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水，空气里有种很久没开窗的闷。

他拖着步子走进去，钥匙随手丢在玄关。

走到卧室，在那张铺得整齐的单人床边坐下来，身体往后一仰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倒在床上。

床垫有些硬，硌着后背，但他已经没力气在意了。

腰侧隐隐发酸，肩膀也沉，像是昨晚被人从骨头缝里拆开过又重新拼起来。

他盯着天花板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。

困意很重，重到眼皮几乎撑不住。

林津把手臂搭在额头上，用力闭了闭眼。
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
楼下隐约传来老人闲聊的声音，混着鸟叫，遥远而模糊。

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，怎么也透不到他这里来。

过了很久，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……但太累了。

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，他没来得及想更多，便沉了下去。

第6章 他昨晚是不是太过分了

车顶的灯光线柔和，不刺眼。

谢淮序睁开了眼睛。他微微偏头，看了一眼车窗外，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显出灰蒙蒙的轮廓，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