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,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(165)
老院子翻修过了。
原先的矮墙不见了,新砌的墙把整块地围起来,砖缝压得整齐,边线直。
堂屋的屋顶换了瓦,颜色深了一截,边缘还带着没褪的红。
左边添了一间房,门框新木头的气味还没散干净,右边也扩出一间,窗户朝着院子,玻璃干净,能照出人影。
院子比以前大了一圈。
那棵桂花树还在。
位置一点没动,树干粗了一圈,树皮裂开细纹,往上延伸。
枝头密密挤着花苞,黄白的小粒一串连一串,还没全开,已经有香气压下来。
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一块一块亮着,踩过去会被影子割开。
周艺洲进门的时候停了一下,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没说什么,直接往堂屋走。
钢琴还在老位置。
靠着墙角,琴盖合着,上面搭了一块旧布。
布的边角卷着,压不平,灰落了一层,不厚,像是有人隔一段时间会碰一下,又放回去。
他走过去,把布掀开。
琴面露出来,漆面已经不亮了,有几道浅划痕横在上面,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起伏。
白键发黄,有几块颜色不均,黑键的漆被磨亮了,反着光。
他拉开琴凳坐下,掀开琴盖。
手指落下去,按了一个音。
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飘,像没踩实,又落下来,带一点闷。
他又试了几个键。
音一个比一个偏,有的高,有的低,凑在一起听不出准头。
罗柿林靠在门口。
他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点,烟头干净。
他听见那一串走调的音,头往一边偏了一点,看着那架琴。
“这琴真的老了。”
周艺洲没回头,手指又按了一个键,声音比刚才更散。
“各种音不准。”
罗柿林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夹在手指间,靠着门框站直了一点。
“给你买个新的。”
“买来干嘛。”
周艺洲的手在琴键上滑了一下,没有用力,指腹贴着键面走了一圈,又停住。
“我现在手生得很,多久没弹了。”
他说完,又按了两个音,没有连起来,只是断开的声响在屋子里来回晃。
罗柿林看了他一会儿,把烟往上抬了抬,又放下来。
“买来你想弹就弹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摆在那里的事,不需要再反复确认。
周艺洲没有接。
他低着头,手还搭在琴键上,指节弯着。几秒后,他随手按了几下,声音零零散散,没有旋律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那几下不成调的音。
罗柿林没再说话。
他把那根烟别到耳朵后面,抬脚走进来,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,带起一点灰。
他绕到琴凳后面,站住,弯下腰,从后面把周艺洲抱住。
动作很自然。
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手从两侧收过来,搭在他胸前。
呼吸贴得近,带着他身上那股味道,肥皂,还有一点旧衣服的布味,混在一起,不冲,很熟。
“弹一首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着,从胸腔里传出来,贴着耳侧过去。
周艺洲的手指重新落回琴键。
他找了一段以前常弹的曲子。
开头几个音出来的时候有点生,指头落得慢,隔了一拍才接上。
再往后,手指熟起来了,音一节一节接住,虽然走调,骨架还在,往前推着走。
音准乱,但节奏没散。
弹到中间,有几个音明显跑偏,他没有停,直接带过去,继续往后走。
屋子里回荡着这段不太完整的旋律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,他的手停在空中一瞬,然后落回腿上。
他转过头。
侧过去一点,嘴唇碰到罗柿林的下巴。
胡茬扎了一下。
他没有马上离开,停了一拍才退开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下辈子你还当男的,我也当男的。你还敢跟我在一起吗?”
罗柿林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。
下巴压在他头顶,没有动。
“这辈子我都不后悔,还管下辈子?”
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笑,声音低,贴着人。
堂屋外面传来小孩的笑声。
脚步声从院子另一头跑过来,在门槛外停了一下,又往回跑,踩在碎砖上,噼噼啪啪。
伯娘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,隔着墙,声音有点闷:“莫跑远——回来洗手吃饭——”
尾音被风吹散了。
罗柿林松开手,直起身,把耳后的烟取下来,夹在手指间。
“那行。下辈子的事留着下辈子说。先把这辈子的饭吃好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步子不快。
周艺洲在原地坐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