腺体摘除后,裴总火葬场了(109)
第80章 爸(不够五个字不行)
裴京川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正好听见陆慈说“不见”。他走到床边,把保温杯里的水换成温的,放在陆慈手边,然后坐下来,一言不发地翻手机。况颂下午发来的那些消息和文件他只是回了“知道了”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虹都的灯火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碎碎的,像撒了一把金色的沙子。陆慈把那本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——林棠抱着刚出生的婴儿,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,神情严肃但嘴角微微上扬,想笑又不好意思笑,憋得下颌线僵硬。那是路父。二十六年前的路父,头发还没白,眼角还没皱纹,站在产房门口,笨拙地抱着一个裹在缎面襁褓里的皱巴巴的婴儿,表情像是在签一份极其重要但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合同。
陆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路父坐在床边,看着他看照片的样子。窗外华灯初上,走廊里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陆慈把相册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,和林棠的单人照放在一起。
“爸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监护仪的滴响盖过去。
路父愣住了。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从肩膀到手指到眼角的皱纹,全部定格在原地。他的嘴唇张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,又张了一下,还是没有声音。然后他整个人的防线像被这个字同时击穿了所有防线——他把脸转过去,眼泪毫无阻碍地淌了下来。不是压抑的、无声的、埋在掌心里的那种哭,是再也忍不住的、肩膀剧烈抖动的、喉咙里发出哽咽的那种哭。他找了二十六年,等了二十六年,准备了满屋子的财产和文件,他想过他的孩子可能会恨他,可能会不认他,可能会客客气气地叫他“路董事长”叫一辈子。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,唯独没有准备这一个字。
路湘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病房。她的手扶着窗台,肩膀在发抖。
陆慈看着路父哭得像个小孩的样子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哭得肩膀发抖的老人——他这辈子没有叫过任何人“爸”,没有见过任何人因为他叫了一声“爸”就哭成这样。但他正在学。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放在路父攥紧的拳头上。很轻,像是在碰一件放了太久太久的瓷器。
“爸,别哭了。”
路父反手握住他的手,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他的手很粗糙,掌心里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,此刻抖得厉害,但握着陆慈的力道是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这只手捏碎。这是他的孩子。那个在林棠怀里皱巴巴的婴儿,那个在另一个女人家里踩着小板凳煮粥的孩子,那个在倡荣广场站到脚后跟磨出血泡的年轻人,那个在玄关里亲手毁掉自己腺体的Omega。他回来了。他在叫他爸。
路湘从窗边转过身,走到床边,一只手撑着床沿,另一只手去握陆慈的手。她没有擦眼泪,脸上全是泪痕,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“陆慈,路家的族谱上你的名字叫路慈。爸爸说,这个字不用改。”
路慈看着路湘脸上的泪痕,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,看着她用最正式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嘴唇还在微微发抖。他的视线从路湘脸上移到路父脸上——这位老人还在哭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滴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但他握着陆慈的手不肯松开,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。
“路慈。”他试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很陌生,像穿一件还没撑开的新衬衫,领口有些紧,但面料是舒服的。二十六年来,所有的记忆——灶台前的小板凳、倡荣广场的柜台、出租屋里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细光、裴京川办公桌上每天早上的牛皮纸袋——全部叠在一起,被这两个字轻轻盖上了一层新的页面。不是覆盖,是延续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裴京川从头到尾没有出声,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看着这一切。他看着路父哭得肩膀发抖,看着路湘扶着窗台背过去,看着陆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路父的拳头上,听着他说“爸,别哭了”,然后又听他说“路慈”。这个名字从陆慈嘴里念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,但落在裴京川心里却有千钧之重。他找到了来处。他终于有了来处。
裴京川站起来,无声地走到门外,靠在走廊的墙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。况颂的消息还停在手机屏幕上——倡荣今天下午的董事会,有人提了陆慈的停职调查结果,说虽然匿名邮件的事已经澄清了,但陆慈隐瞒Omega身份入职的事毕竟违反了公司的诚信原则,建议按自动离职处理。裴京川当时正在给陆慈削苹果,单手回了一条:“建议驳回。明天我亲自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