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往外走的时候，薛瑞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：“下次复诊来一个人陪着就行，不用搞得像股东大会。”

路湘头也没回：“我是他姐。”

路父紧跟着：“我是他爸。”

父女俩的声音叠在一起，几乎同步。然后他们同时停住，同时看向裴京川。裴京川站在诊室门口，手还扶着门框，表情是一贯的冷淡，好像这场对话和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
“……我去开车。”他说。

路湘看着他走下楼梯的背影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跟路父讨论下次复诊要不要换到周末。陆慈走在最后面，看着这三个人的后脑勺——路父花白的发根，路湘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，裴京川走在最前面、但每隔几步就会微微偏头确认身后的人跟上来的那个细微动作。他抬手把被风吹偏的领口正了正，跟了上去。

拆线后的日子在路家老宅缓慢而平稳地流过。路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，脸颊上终于有了正常的血色，后颈的疤痕按照薛瑞的预估正在慢慢缩小，位置低，穿衬衫确实看不太出来。十一月上旬，认亲宴的前一周，路父把老宅正厅重新布置了一遍——墙上的全家福换了新的，那张被人剪掉一个角的旧照片被取下来，换上了路慈和路父、路湘在海棠树下的合影。那是出院第二周拍的，路湘难得没用平时开会时那种紧绷的表情，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，路父站在路慈旁边，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，手指微微用力，像是怕他又不见了。

第86章 他在门口，停车呢

换照片那天路父亲自动手，路湘在旁边扶着梯子，路慈被安排在沙发上坐着——路父说“你刚拆线不能抬胳膊”，路湘说“你站远点别让相框砸到”。两个人异口同声，配合默契，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。

新照片挂上去的时候路父从梯子上下来，退后几步看了看，然后别过脸去假装被灰尘迷了眼。路湘递给他一张纸巾，语气平淡地说“客厅灰太大了，明天让管家多擦一遍”。路慈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他们俩中间，抬头看着那张照片。他在倡荣工作三年，做过的方案加起来有几千页，每一页都有明确的项目名称。这张照片也有一个名字。家。他没有说出来，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
认亲宴前一天晚上，路湘推开路慈的房门，在门框上靠了片刻。路慈正坐在床头翻那本旧相册，已经翻过无数遍了，但每次翻到林棠穿藕荷色旗袍站在海棠花前面那一页还是会停很久。

“明天穿那套藏蓝色的西装。”路湘说，“爸说那套衬你。袖扣用妈留给你的那对珍珠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况颂说他明天带两瓶酒，一瓶给爸，一瓶给你。他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喝的——算了，反正你现在也不能喝。曹观说明天要跟你合影，发到倡荣那个群里。宋齐说他准点到。”

“好。”

路湘顿了一下。“裴京川明天也会来。请柬我发了，他回了。我把他的座位排在况颂旁边，离主桌隔了两张桌子。”

路慈抬起眼看着她。

“几张桌子都行。人家是客，别太过了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过了。”路湘把手臂一抱，语气恢复了七八成平日的利落，“他上次在走廊里站了一个钟头，我给他倒了杯茶，虽然放得远了点但他也没喝。再说了，要不是看在他——算了。”她把后半句咽回去，推开门往外走，“早点睡。明天你是主角，不用操心任何事。”

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。裴京川发来一条消息，破天荒打了标点：“明天我几点到合适。”路湘靠着楼梯扶手，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：“六点开宴，你五点来。我爸说让你早点到，帮忙看看酒单。”

发完她看着屏幕，等了一会儿。裴京川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————

路父亲自写了请柬，烫金的“路”字压在深蓝色卡纸上，内页用毛笔小楷写着受邀人的名字。名单是路湘拟的——没有请太多人，路氏航运的几位元老、几个世交家族、裴京川那帮从小一起长大的Alpha。况颂收到请柬的时候在兄弟群里发了一张照片，配文是“陆总助终于正式姓路了”。曹观回了一张表情包。王峮发了一个红包。

裴京川没有在群里说话。他看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。深蓝色卡纸，烫金的路字，内页用毛笔小楷写着“路慈”两个字。这是第一次，这个名字出现在正式的场合。

认亲宴那天，路家老宅的门廊提前亮了灯。

不是平时那盏暖黄色的门灯，是路父亲自挂上去的两盏大红灯笼。绸缎面，金线绣的“路”字，在秋夜的微风里轻轻旋转，把门廊下那片碎石车道照得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