腺体摘除后,裴总火葬场了(123)
周若秋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。她慢慢滑坐下来,跌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呆滞,又从呆滞变成某种彻底坍塌的空白。玻璃那边只剩下一个头发花白、双手发抖、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的老女人。
路湘把话筒挂了。她扶着路父站起来,转身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路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的夫人林棠在病床上到最后一刻都在念着那个名字。你还跟他说,他是你养大的,他应该感谢你。你带走了她唯一的孩子,你有什么资格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任何一笔。你有什么资格。”
会见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。玻璃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吞没。
——
路慈已经在路家老宅住了将近几个月。薛瑞每周来复诊一次,激素替代药的剂量从每天两次减到了每天一次,后颈的疤痕淡成了一道极细的白线,穿衬衫的时候完全看不见。
他现在的工作节奏很固定——每周处理两到三份倡荣的咨询方案,偶尔帮路湘审核航运排期中的商业配套部分,剩下的时间用来吃药、散步、翻那本旧相册,以及被路父和路湘轮番投喂各种汤品。
周六上午,路慈在书房里看完了东部新城三期的最后一份咨询方案,在页脚签了字,然后把文件装进程瑶托人带来的牛皮纸袋里。
下午,路湘去公司开季报会,路父在书房里跟几个老友视频聊天,管家在厨房里盯着王姨炖晚上的汤。路慈一个人坐在正厅里,腿上盖着路父的羊绒毛毯,手里翻着那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相册。翻到林棠穿藕荷色旗袍站在海棠花前面那一页时,门铃响了。
管家去开门,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,表情有些微妙。“裴总来了。他说不用通报,就是顺路送点东西——倡荣的程秘书托他带的,说是下一批咨询方案的补充材料。”
路慈合上相册。裴京川站在玄关,深灰色大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粒,手里拎着牛皮纸袋,和过去几个月里每一次“顺路送东西”的借口一模一样。这几个月里,他来路家老宅的次数不算频繁——每周一两次,每次都有正当事由。东部新城的方案需要当面沟通,倡荣的咨询合同需要签字,薛瑞的复诊报告需要同步。路湘从最初的“茶放远一点”进化到了“茶放在你面前但你爱喝不喝”,路父从最初的不说话进化到了见面时点一下头。但没有人邀请他留下来吃饭,他每次也都在办完正事后主动告辞,从不逾矩。
“裴总。”路慈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玄关。
裴京川脱下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,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。他把牛皮纸袋递给路慈,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放在鞋柜上。“程瑶给你的。说秘书部新换了一种茶,是你以前爱喝的那种。”
路慈接过纸袋,翻开看了看里面的方案。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——那一页的边栏里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小的数字,是他上次在方案里标过的,现在旁边多了一个红笔写的批注,字体冷淡而工整:“已核,数据准确。”他认得这个笔迹。
“你亲自核的。”
“顺手的。”
路慈没有拆穿他。这份方案的数据量不小,核一遍至少要花一个多小时。裴京川说“顺手”,大概是在某天开完董事会的深夜,坐在办公桌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。
路慈把方案合上,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,茶香飘出来——金骏眉,他以前在倡荣茶水间里给裴京川泡过无数次的那种。
“你把自己的茶给我了。”
“我不爱喝这个。”
路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不凉不烫。他把杯子放下来,看着裴京川。这几个月里,这个人每周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路家老宅,每次都有正当事由,每次都不超过半小时,每次都在路湘回来之前主动告辞。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超越工作关系的话,只是把所有能靠近的机会都找遍了,然后站在那个距离上,不多走一步。
“裴京川。”
裴京川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叩了一下。路慈叫他“裴总”叫了三年,最近几个月开始不叫了——不是换了称呼,是干脆省略了。偶尔叫一次全名,声音比叫“裴总”时轻,尾音不自觉地往下压,像是在发一个不太熟练但正在练习的音节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来,不用每次都带东西。”
“那带什么。”
路慈没有回答。他把保温杯放在鞋柜上,然后弯下腰,从鞋柜最下层拿出一双新的拖鞋。深灰色,记忆棉的,鞋底有防滑纹路。他把拖鞋放在裴京川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