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到下一页，数据表格跳出来。陆慈扫了一眼，眉心动了一下。

表格上列的意向商户里，有三家的品牌知名度在同类型商业体里排不进前五十，有一家去年因为食品安全问题被市监局通报过，还有一家的资金链在上个月刚刚被财经媒体爆出断裂风险。这些都不算什么，最要命的是出租率。

“首年百分之七十五？”财务部总监翻着自己手里的材料，眉头皱了起来，“周经理，你这个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？二期的总商业面积将近两万平方，按你说的三十七家意向商户，签约面积加起来才刚过一万三，你这百分之七十五是拿什么基数算的。”

周柏衡的笑容淡了一点，“这里面还没有把几家正在谈判的大型主力店算进去——”

“主力店？”财务总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，“连框架协议都没签，你就把它算进出租率里？周经理，你这份方案往上递的时候，是打算让裴总替你签这个字？”

“方案上有标注，”周柏衡翻到最后一页，指了指底部的几行小字，“主力店的意向洽谈中，预计签约面积约两千平方，所以——”

“所以你这整个数据都是预估的？”财务总监把材料往桌上一放，看向裴京川。

裴京川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。他看周柏衡的目光和平时看一份不合规的报销单没有任何区别。

“招商方案重做。”

周柏衡站在投影幕布前面，脸上的笑僵了一拍。坐在他旁边的孙经理赶紧站起来打圆场：“裴总，时间确实有点紧，周经理这周一直在跑商户，要不——”

“谁告诉他可以不按数据做方案的。”裴京川的语气很随意，“两天，重新提交。数据不全可以补充，编数据不行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空调送风的声响。周柏衡把笔攥在手里，关节发白，但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笑，“好的裴总，两天内重新提交。”

他走回座位坐下，经过陆慈身边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瞬。那个停顿极短，但陆慈感觉到了——一道带着敌意的目光从他侧脸刮过去。

会议进入下一个议题。陆慈翻开记事本，把二期招商方案的几个关键数据重新写了一遍。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，字体清秀工整，每一个数字都标注了可以核查的出处。

散会之后，陆慈去了趟洗手间。出来的时候，走廊拐角处站着三个人。周柏衡靠着墙，孙经理和赵经理站在他旁边，三个人正在低声说什么。看见陆慈出来，他们的对话停了一秒。周柏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——和五年前站在二楼楼梯口看他搬货架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陆总助，”周柏衡站直了，“恭喜升职啊。”

语气和措辞都跟上周五他叔叔周沛在庆功宴上一字不差。

“谢谢。”陆慈点了个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“不过说真的，”周柏衡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，“陆总助刚升上来就被派到销售部这边帮忙，是不是上面不太满意你之前的工作表现啊？”

他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，旁边两个经理配合着发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
陆慈停下脚步。

他转过身。

周柏衡比他高了小半个头，此刻微微仰着下巴，等着看他的反应。孙经理和赵经理站在旁边，双手抱胸，姿态和周柏衡如出一辙。

“周经理，”陆慈的声音不高，语气温和，和他在庆功宴上回应周沛的时候一模一样，“二期的招商方案，财务部昨天提出了七项数据疑问，你们销售部今天早上回复了四项，还有三项没有回。其中首年出租率的核算口径和总部要求的不一致，这个口径在去年年底的运营部文件里已经修改过了，你们用的还是前年的版本。”

周柏衡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
“另外，”陆慈翻开手里的记事本，“你刚才汇报里提到的三十七家意向商户，有三家不符合总部去年更新过的最低准入标准。其中‘新鲜时刻’去年因为食品安全问题被市监局通报，总部市场部已经把它从推荐商户名单里移除了。”

他的语速不快不慢，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量过。

“数据相关问题我已经汇总好了，下班之前会发到你的邮箱里，麻烦尽快补上。”

他说完，合上记事本，对三人微微点了下头，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，脚步声不轻不重，节奏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
周柏衡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彻底消失了。

赵经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：“他怎么知道新鲜时刻的事？这个咱们上周才接触的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