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慈醒过来的时候，是凌晨。

客厅的灯还开着，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躺在沙发上，身上盖了条毯子，后颈腺体的位置已经不烫了，但还在隐隐作痛，像被什么东西拧过一样。湛蓝的药效已经过去了，残留的眩晕和肌肉酸痛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
他偏过头。

周若秋坐在沙发旁边的地砖上，背靠着电视柜，睡着了。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，头发乱成一团，衣领皱巴巴的，昨晚被拽开的时候扣子崩掉了一颗。她的嘴唇干裂起皮，呼吸很浅，睡得很不安稳，眉头紧皱着，像是在梦里还在说什么。

茶几上那盘芥末虾球已经凉透了，金黄色的外壳塌了一层，芥末酱凝固在盘子边缘。

陆慈看着那盘虾球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撑着沙发坐了起来。

身体还有些虚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颤。他扶住沙发扶手稳了一下，然后松开手，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。西装外套皱得不成样子，他脱下来搭在手臂上，衬衫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，最上面那颗扣得尤其用力。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，他在沙发缝里找到，重新打了一遍——第一次打歪了，拆开，又打了一次。第二次打得很正。

他走到穿衣镜前。脸色很难看，眼睛下面一片青黑，嘴唇没有血色，头发乱着。但他抬手把头发梳了回去，指尖当梳子，一下一下，直到每一根头发都回到原位。从头到脚一丝不苟，和平时进办公室汇报工作没有任何区别。

只是这一次，他面前没有裴京川。只有一个还没醒过来的母亲，和一盘凉透的芥末虾球。

陆慈走到茶几前面，低头看着周若秋。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茶几上那只苍蝇飞走了又飞回来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妈。”

声音很轻，几乎微不可闻。

但周若秋被这个声音惊醒，猛地抬头，看见陆慈站在面前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里涌出泪来。

“小慈——你醒了——你好不好？还难受不难受？妈昨晚——”

“车被陆扬开走了。”

陆慈打断她。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
周若秋的嘴唇抖了一下。“……是。他说今天就还回来。”

“他给你让我下药。”不是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周若秋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了。她从地上爬起来，手伸到半空中停住，不敢再往前，“陆慈你听妈解释……你弟他只是……他只是想借车去接他女朋友……那姑娘家里条件好，你弟想给人家留个好印象，就是开一下你的车，他保证不会弄坏——”

“芥末虾球。”陆慈说。

周若秋的话戛然而止。

“芥末的味道可以盖住药味。菜是你做的，药是你放的，盘子是你端上来的，还专门放在我这一边。怕我不吃，还告诉我是专门给我做的。”

“是你自己爱吃我才——”

“我不爱吃。”陆慈说，“小时候陆扬什么都和我抢，只有这道菜你们都不爱吃。我不喜欢芥末。”

周若秋愣在原地。

“你根本不了解我。你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，不喜欢吃什么，不知道我在哪里上班，不知道我过得怎么样...也不知道我对芥末过敏。”

过敏。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的声音比前面所有话都轻。但周若秋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身体晃了一下。

陆慈说得很平静，甚至嘴角还带了一点很淡的笑，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“轻度过敏，不至于死人。就是吃完舌根发麻，嗓子不舒服，小时候吃过一次，你没注意。后来我就不吃了，反正家里也没有。”

第39章 最后一声妈

芥末的辛辣可以遮掩药味。

但周若秋不知道，她放在虾球里的药，哪怕不加芥末，陆慈可能也尝不出来。

因为他从来没在家里吃过芥末。

因为陆扬讨厌芥末。

因为陆扬讨厌的，家里就不会有。

周若秋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
“所以我吃第五个的时候尝到苦味了。”陆慈说，“不是你的药没藏好，是我对苦味特别敏感。芥末盖得住别的药，盖不住湛蓝。湛蓝的成分里有碱性残留，舌根会有微弱的苦味反应。”

他推了推眼镜，遮住眼睛里的猩红，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在会议上汇报工作一样——条理清晰，逻辑严密。甚至还做了一句总结。

“当然，这些都不重要了。”陆慈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翻了个面，褶皱的一面朝里，平整的一面朝外，“我只问你一个问题。陆扬让你给我下药的时候，他说了什么。原话。我想听原话。”

周若秋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