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今年多大？”路湘忽然问。

陆慈顿了一下，“二十六。”

路湘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二十六，比路澄大一岁。她看了路澄一眼，又看了陆慈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“你说你母亲给你下了药。”路湘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几分，“怎么回事？”

陆慈沉默了一瞬。“因为我不肯把车借给我弟弟。”

路澄在旁边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，表情像是在说——就这？

路湘没有追问。她看得出陆慈不想谈这个话题，也看得出这个人此刻的状态——脸色苍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眼底一片青黑，但肩背挺直，说话的条理从头到尾没有乱过。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，太清楚一个人在虚弱的时候还要强撑是什么样子了。

“你刚才说你被下了药。”路湘坐直了一点，声音里的锐利收了几分，“去过医院了吗？抽血了没有。”

“还没有。先过来向您说明情况。”

“路澄，”路湘转头看弟弟，语气干脆，“去楼下帮他挂个急诊号。”

路澄刚把苹果重新拿起来，听见这话愣了一下，“我？”

“不是你难道是我。没看他脸色白成那样，先抽血化验，湛蓝那东西耽误不得。”

路澄轻轻哼了一声，站起来，经过陆慈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“陆总助，走吧。”

陆慈站起来，对路湘微微欠身，递出一张名片：“谢谢路总。事故的后续处理我会随时和您保持联系，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
路湘看着他。恍惚间又看到了母亲那张照片。二十岁的母亲站在海棠花前面，眉眼清秀，笑起来的时候温温柔柔的，和眼前这个年轻人垂着眼睫的样子重叠在一起。她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。

“别太有心理负担。撞车的事你不用内疚，该怎么走流程怎么走流程，我这边没什么大问题。倒是你自己——先把药查清楚，身体要紧。”

“谢谢路总。”陆慈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路湘又叫住了他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他转过身。

路湘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最后只是说了一句：“……你多保重。”

陆慈对她微微笑了笑。那个笑很淡，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很小，但路湘在那道弧度里又看到了母亲的影子。

门轻轻合上。

走廊里，路澄靠在墙边等着他。他上下打量了陆慈一眼，目光在他西装外套上那道不太明显的褶皱上停了一下，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。

“陆总助，你可真有意思。自己都被下药了，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，是跑来给我姐道歉。你这责任感是天生自带的还是你们倡荣加班加出来的？”

陆慈没有接话，往电梯口走去

路澄跟上来，与他并肩走着。走廊里很安静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。

“湛蓝啊——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在Omega身上的副作用有多厉害？腺体痉挛、信息素失控、高热不退，严重的话能烧坏腺体。也就是你是个Beta，要是个Omega，现在大概已经在抢救室了。”他观察着陆慈的反应，眼神里有一种猫逗老鼠的审视。

陆慈停住脚步。

他转过身，正对路澄，姿态端正，表情平静。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暖色，把他脸上的苍白中和了几分，但眼底的青黑反而被衬得更深了。

“路先生，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你如果想知道什么，可以直接问我，不用旁敲侧击。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，也可以直接说，不用绕弯子。今晚的事我已经在配合警方处理，车辆损失的赔付我已经给出了明确承诺。如果路总还有任何需要，随时可以找我。至于你——”

他停了一拍，语气中突然流露出几分锐利

“关你什么事”

路澄嘴角的笑僵了一瞬。他看着陆慈，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下去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陆慈已经转过身，往电梯口走去了。

路澄站在走廊里，手里那串车钥匙攥紧又松开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车钥匙，又看了看那个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病房里，路湘重新拿起手机，但没有解锁屏幕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还没有亮的天空上，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张照片——二十岁的母亲，海棠花，藕荷色的旗袍，温柔的侧脸。然后是刚才那个叫陆慈的年轻人坐在她床边的样子，垂着眼睫，语气平静，站姿端正。

太像了。

路湘拿起手机，点开通讯录，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。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，没有拨出去。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