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京川心一沉，把记事本合上，攥在手里。然后他推开门。

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。一个人蜷缩在墙壁和鞋柜之间的夹角里，炭灰西装的袖子沾了灰，领带歪了，眼镜掉在地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信息素——薄荷的冷冽，草本特有的微凉清香，落在鼻腔里像是一小颗薄荷冰片，清透干净。但此刻它失控了。被催情剂撕裂之后，它从冷冽变成了尖叫，从清透变成了失控的寒意，像一块被砸碎的薄荷冰片，碎片散落一地。Omega的信息素。

裴京川的手扶在门框上。他的鼻翼本能地动了一下——S级Alpha的感知力是常人的十倍，嗅觉可以在万分之一的浓度里捕捉到最细微的变化。这股薄荷信息素在空气中横冲直撞，每一缕都精准地扎进他的腺体里。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——心跳加速，瞳孔微缩。

然后他的意识接管了身体。意识告诉他的第一句话是：这是Omega的信息素。意识的第二句话是一段记忆。地下室。黑暗。潮湿的墙壁。旁边被关在一起的其他孩子。一个Omega，女性，年龄不详，被关了太久，太久没有接触到Alpha的信息素，快到发热期了。她求他——求他给她一点信息素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让她暂时不这么难受。她哭着求他，声音又尖又碎，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白痕。他没有反应。他只是一个孩子，S级Alpha的腺体还在发育，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信息素，什么是标记。然后外面的人进来了。然后烈狗被牵进来。然后是血。然后是惨叫声。然后是死寂。
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Omega在信息素失控之后的下场。从那以后，任何Omega的信息素都会让他产生生理性的应激反应——胃部痉挛、呼吸困难、心跳紊乱。不是厌恶，不是排斥，是身体在本能地拒绝所有Omega信息素，因为每一次闻到，记忆都会把他拖回那个地下室，让他重新听到那声惨叫。而此刻这股薄荷信息素正从玄关扑面而来，浓烈、纯粹、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。他在飞机上没有吃东西，胃里空空荡荡，但胃酸已经开始上涌。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，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，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。

第67章 那刚好，我现在需要一个没有腺体的身体

裴京川站在玄关的暗处，手指压在胃部，眉头紧锁，冷汗从额头一滴一滴地滑下来。

他的身体在拒绝，在后退。他只能看见一个Omega，在信息素失控的时候纠缠他，他被拖回那个阴暗的地下室。他听不到薄荷，听不到那个Omega痛苦的呼吸和极细微的呜咽。他只能听到记忆里那间地下室湿冷的滴水声。他甚至没有换掉他的皮鞋，只是向玄关的门走去，路过这个Omega的时候没有停顿，没有回头。

那个Omega察觉到了他的动向。Omega从地上努力爬起来，伸出手，想要去够他的衣袖，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希望。但这个Omega太疼了，只堪堪擦过他的腕骨，那只手上的体温烫得惊人，但又冷得发抖——烫是发热期的高热，冷是高热之下四肢末端供血不足。

裴京川的手被烫了一下。但没有回头。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玄关。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有规律，步伐和平常一样，不快不慢，肩背挺直，走路的姿态和走进会议室、走进办公室、走向任何一场重要的场合完全一致。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，袖扣还扣得一丝不苟，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冷静理智。他不像一个刚从一场背叛里走出来的人。他的每一步都像是想走出记忆里那间阴暗的地下室里。

那个Omega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愣在了那里。他曾经无数次看着这个人的背影走向办公室，走向会议室，走向任何一个他不会跟着进去的房间。他以为背影意味着距离。他不知道背影也可以意味着厌恶。

那个Omega——陆慈——收回手，攥住自己的衬衫领口，指节白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的理智在催情剂和信息素的双重折磨下已经所剩无几，但刚才那一幕——裴京川没有回头的那个瞬间——像一根针，刺穿了他用三年时间筑起的所有防线。他听到了很多声音。裴京川在医院走廊里对周若秋说，以后不要出现在他面前。裴京川在游轮甲板上把单晓林踹翻，然后走到他面前，把信息素像被子一样裹在他身上，说，别人动你就是动我。裴京川在办公室里靠在办公桌边沿，耳尖泛红，语气冷淡而坦荡，说，我在追你。裴京川说，只要不是违法乱纪，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。裴京川说，你可以直接告诉我，我可以慢一点，可以等，但你不能躲。裴京川说，你躲我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