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疼。”他说。

只有一个字。轻飘飘的，但姜小帅知道，这一个字里装了太多东西，多到吴所畏只能用最小的音量说出来，否则就会压垮自己。

姜小帅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吴所畏的肩膀上，用力地捏了一下。

“但是小帅，”吴所畏的声音稳了一些，抬起头来，看着对面墙上那幅不知道谁挂上去的风景画，是澜海的海湾，蓝绿色的水面上停着几艘白色的帆船，“我真的在好起来，说不准以后你能看见我结婚生子呢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姜小帅的眼睛。

“其实你没有来之前，我其实已经不太想这件事了。我把每天的时间排得很满，上班、健身、看书、学当地的方言，晚上累到一沾枕头就能睡着。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。”

姜小帅没打断他。

“可是你来了。”吴所畏说着，自己都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里有苦涩，也有释然，“你一出现在公司门口，我就知道我根本没好。我只是把它压下去了，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，深到我自己都以为它不在了。可是你一出现，我就知道，它还在。”

姜小帅的眼眶红了。

“不过这次不一样。”吴所畏说，“以前是它追着我跑，我躲都躲不掉。现在是我知道它在，但我可以选择不看它。”

姜小帅吸了吸鼻子，用力拍了拍吴所畏的肩膀，力道大得像在打一只沙包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闷，“不愧是我姜小帅的朋友，有长进了。”

吴所畏被他拍得歪了一下，笑了出来。

“行了行了，别煽情了。”姜小帅站起来，用力眨了几下眼睛，把那点湿意眨回去，“我去洗个澡，飞机上坐得我浑身难受。明天你还要上班吧？别管我，我自己出去逛。”

“我请假。”吴所畏说。

“请什么假？”姜小帅回头瞪了他一眼，“我来是看你过得好不好的，不是来耽误你工作的。你该上班上班，晚上回来陪我吃饭就行。反正我要在这边待几天，不着急。”

吴所畏想了想，没再坚持。

姜小帅从旅行袋里翻出换洗的衣服，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
“大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下周的事，你别怕。”姜小帅的眼神很认真，认真到不像平时的他，“不管来的人是谁，你记住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实在不行，我在呢。”

浴室的门关上了，紧接着传来水声。

吴所畏坐在沙发上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久久没有动。

不是一个人了。

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几圈，最后落在某个柔软的地方，不动了。

他拿起手机，屏幕亮起来，显示着日期，十月二十一日，周二。

十月二十一日。

距离那个日子，还有八天。

十月的最后一天，下周四。

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出现？如果真的出现了，他又该以什么样的面孔去面对？

吴所畏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此刻，在这个距离京市两千七百公里的南方小城里，他最好的朋友正在他的浴室里唱着跑调的歌，水声哗哗的，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歌词，听上去像是在唱某首很多年前的流行歌。

吴所畏站在阳台上，十月的晚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味。远处的澜海在夜色中看不分明，只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在海面上明灭。

他想，也许不需要现在就找到答案。

他把手机放下，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，放在浴室门口的鞋柜上。

然后他回到客厅，重新打开电脑，继续整理那份项目资料。

光标一格一格地往后移。

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，指向十一点。
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

姜小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，头发还没吹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，打湿了T恤的领口。他看见鞋柜上的那杯水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“大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阳台那几盆花，快死了。”

“……那是绿萝。”

“管它是什么，你该浇水了。”

吴所畏从电脑前抬起头，看了姜小帅一眼。姜小帅站在客厅中间，头发湿漉漉的，穿着一条睡裤和一件白色体恤，手里端着那杯水，表情嫌弃地看着阳台上的绿植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那种笑不是高兴，不是释然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安静的东西。像是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，终于看到了岸。

“明天浇水。”他说。

“明天记得，不然真死了。”

“知道了，姜医生。”

姜小帅听到“姜医生”三个字，嘴角抽了一下，没说话，转身进了次卧。

门没关。

吴所畏关上电脑，关了客厅的灯，走回主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