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，他还是池畏家居的总经理。

那些细碎的、不值一提的日常，现在想起来，像是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割着他。

吴所畏把那段记忆按下去，跟在刚子身后走进了院子。

穿过一条短短的碎石小路，拐进一间接待室。包间不大，一张圆桌，八把椅子。已经有三个人先到了，都是吴所畏白天在会议室里见过的驰远股东。林总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。

吴所畏走进去，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。

“林总，王总，李总，晚上好。”

三位股东纷纷起身寒暄。林总握着吴所畏的手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：“小吴总，今天白天的汇报很精彩啊，我们几个会后还在说，晨芯的技术底子确实扎实。”

“林总过奖了。”吴所畏笑了笑，“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。”

“谦虚了谦虚了。”另一个股东王总接话，“你们那个智能家居操作系统的架构，我之前研究过，在国内确实是一流的。姜晨这个人我认识，技术出身，做事靠谱，你们师出同门，他信得过你。”

吴所畏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
第101章 都是过去的事了

寒暄间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池骋走了进来。

他比吴所畏晚了两步，大概是在院子里接了个电话。手机还握在手里，屏幕的光刚刚暗下去。他走进来的时候，整个包间的气场微妙地变了一下，不是紧张，而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向他倾斜了一瞬。

“池总。”三位股东跟他打招呼。

池骋微微颔首，在主位坐下。

刚子没有进包间，在外面和服务员交代了几句，就退了出去。

吴所畏选了池骋斜对面的位置坐下。中间隔了一个空位，是林总的位置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可以避免直接对视，又不至于显得刻意。

服务员开始上菜。菜式精致而克制，没有过分铺张，但每一道都看得出用心，摆盘、配色、食材的搭配，都是这家没有招牌的餐厅一贯的风格。

席间的话题从白天的汇报延伸开来，聊到了行业趋势、市场环境、政策走向。林总是个健谈的人，说起话来旁征博引，王总和李总也各有所长，几个人聊得热络，倒是把饭局的气氛带动得颇为轻松。

吴所畏参与着话题，该接话的时候接话，该举杯的时候举杯，一切都很得体。他吃了半碗汤，几口菜，喝了两杯酒。白酒，度数不高，入口绵软，后劲却不小。

池骋坐在主位，话不多。

他偶尔接一两句股东的提问，偶尔给旁边的林总倒酒，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。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
但吴所畏注意到，尽管他一直在刻意不看向池骋的方向，池骋几乎没有动那道清炒时蔬。

那是他以前最爱吃的菜。

在池畏家居的时候，公司楼下那家快餐店的清炒时蔬，池骋每次都要点。吴所畏不喜欢吃，每次都说，池骋总会回一句“我又没让你帮我吃”。但每次菜端上来，池骋还是会先夹一筷子放到吴所畏碗里。

吴所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。别自作多情了，也许人家只是今天不想吃青菜。

他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大口。

饭局进行到中途，林总忽然想起什么，放下筷子，看着吴所畏。

“对了，小吴总，我以前是不是在池畏家居的年会上见过你？”

吴所畏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
包间安静了一瞬。

池畏家居。那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，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戳了一下。

吴所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
说“是”意味着要解释自己和池畏家居的关系，意味着要在池骋面前提起那段被抹去的过去。说“不是”是撒谎，他对撒谎这件事已经厌倦了。

“吴总之前在池畏家居做过总经理。”

说话的，是池骋。

吴所畏猛地抬眼看向主位。

池骋没有看他。他正在给林总倒茶，茶壶的壶嘴倾斜，茶汤注入杯中，没有溅出一滴。

“哦对对对！”林总拍了拍脑门，“我想起来了，池畏家居，就是你和小池总一起开的那个公司嘛。小吴总那时候是总经理，对吧？我说怎么这么面熟。”

吴所畏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膝盖。

池骋知道池畏家居。知道他是法人，知道吴所畏是总经理。这些是公司注册信息，公开的、可查的、不需要“记忆”就能知道的事实。

但他说“小吴总之前在池畏家居做过总经理”的时候，语气不对。

那不是在看工商登记信息时读出来的语气。那语气里有别的东西，是一种吴所畏听不懂、也分析不了的东西。像是有人把一段丢失的记忆的残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，看不清全貌，但能感受到它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