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如那双皮鞋，池骋说他上班的时候总不能总穿运动鞋，带他去了商业街那边一个店，店员跪在地上给他量脚的尺寸，他当时尴尬得脚趾都在鞋里蜷起来。池骋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喝店员端来的水，表情很自然，像是经常被人跪着伺候。

只有那块表，是吴所畏想要的，所以他一直戴在手上，一直没摘下来。

吴所畏把这些都留下了，唯独手表看了看，没摘下来。

他又去了主卧。

床上的被子没有叠，池骋从来不叠被子，他觉得反正晚上还要睡，叠它干什么。吴所畏以前会叠，后来也不叠了，因为他叠好了池骋回来就弄乱，弄乱了他就再叠，两个人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较劲，最后是吴所畏先放弃了。

床头柜上放着池骋的手表，和他手上的一样，以前他从来不会摘，今天他换了，这块就留在了这里。

吴所畏走到衣柜前，拉开柜门。池骋的衣服挂在左边，他的挂在右边，中间隔了一条不明显的界线。他伸手进去，拿出那件睡衣。

和池骋同款的那件。

吴所畏把那件黑色条纹的睡衣叠好，放进箱子。

然后他蹲下来，看了看床底下。没有什么。站起来的时候腰又疼了一下，这次他没忍住，嘶了一声，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
他又去看了看书房。书桌上放着池骋的电脑，合着的，旁边是几份散落的文件。他的电脑已经在前几天拿走了，那时候他还没下定决心搬，只是觉得把电脑带去诊所，至少还能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。

现在想来，那时候已经在做准备了。只是他自己没承认罢了。

吴所畏把行李箱拉到玄关，放在鞋柜旁边。

他没有急着走，站在玄关那个位置，转过身，把整个房子看了一遍。

客厅，餐厅，开放式厨房，走廊尽头的主卧，旁边的书房，再往里的次卧。每一扇门都开着，像是主人从来没有防备过谁。

这个房子他住了一年多。

后来吴所畏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。

可现在他又开始不习惯了。

虽然每天他还是会回来，睡在这张床上，用这间浴室，坐在这个沙发上。但他和池骋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姜小帅没说出来，但那个“要不算了吧”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郭城宇没说出来，但每次他来接姜小帅的时候看到吴所畏还在，嘴角动一下又合上，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也说明了一切。

连秘书都开始小心翼翼的询问着他们的关系。

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该再待下去了，他自己也知道。

但是他就是走不了。每一次收拾东西，收着收着就会停下来，坐在某个地方发呆，然后再一样一样把东西放回去。这个过程重复了很多次，像一个死循环。

吴所畏站在玄关，看着这间房子。

沙发角落里还有他盖过的那条毯子。浴室里还有他没用完的洗发水。阳台上的绿萝是他养的，池骋说这种植物太普通了，吴所畏说普通的好养活，现在那盆绿萝长得很好，叶子绿油油的，垂下来长长的一条。

这些东西他都没有带走。

有的是带不走的，有的是不该带的，有的是他给自己留的借口，万一哪一天池骋想起来了，这些东西还在，他就能顺着这些痕迹找回来。

但现在他突然明白了。

池骋不会找回来的。

池骋连他都找不回来了，怎么会找这些痕迹呢。

吴所畏把目光收回来，低下头的时候，看见了地上那双拖鞋。

黑色的，一人一双，吴所畏蹲下来，看着那双黑色的大眼拖鞋。

他犹豫了一会儿。

然后慢慢弯下腰，把自己那双拖鞋拿了起来。

这个动作让他腰上又疼了一下，比之前几次都疼，像有一根针从脊椎扎进去，他咬着嘴唇，把拖鞋抱在怀里，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
他把拖鞋放进了箱子。拉链拉上的时候，发出了一声很长的、很干脆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合上了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向玄关墙上贴的那些照片。

那是他和池骋一起贴上去的。

吴所畏看着那些照片，每一张上面池骋的表情都不一样，但每一个表情里都有一种东西，那是“这个人属于我”的确信。

吴所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那种确信。也许是在医院那张病床上的时候，也许是在那句“你是谁”说出口的时候，也许更早，也许那种确信从来就不属于他。

他伸手，把第一张照片撕下来。

背胶粘得很紧，他撕得很小心，怕把相纸撕坏了。

第二张，第三张。一张一张撕下来，摞在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