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独忘了我爱你(4)
VIP病房的隔音很好,但门没有关严实,留了一道缝隙。就是从那道缝隙里,声音漏了出来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是郭城宇的声音。他什么时候进去的,没有人注意到。大概是趁他们在走廊上问医生的时候,自己推门进去了。
“……你真的不记得了?那你记得我吗?”
然后是池骋的声音。比刚才醒来的那时候稳了一些,但还是带着那种沙哑的、刚睡醒一样的质感:“你说什么胡话,不认识你我不是傻了吗?”
郭城宇大概笑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。但那种松弛没有持续太久,因为他接下来要问的问题,比刚才那个棘手得多。
“可是吴所畏.......”郭城宇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每一个字都选得很小心,“他是你......”
池骋没有让他说完。
“城宇。”池骋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那种语气郭城宇很熟悉,从小到大,池骋用这种语气说过很多话,每一次都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决定,不会改了,“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了。”
停顿了一秒。
然后那句话来了。
“城宇你应该知道,我从来只上床……不谈感情,玩玩而已。”
轻飘飘的“玩玩而已”几个字从病房里传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确的地扎在吴所畏的胸口上。
病房的门把手还握在姜小帅手里,他的手僵在那里,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,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吴所畏。
吴所畏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吴所畏的呼吸打在他后颈上。但此时此刻,那道呼吸停了。
吴所畏的脸上的几乎是血色瞬间就退尽了,他的眼睛盯着面前那扇门,嘴唇微微张着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玩玩。
池骋说他们之间,只是玩玩而已。
这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像一把钝刀,来回地锯。
吴所畏知道这是失忆后的池骋说的话。他知道池骋不记得他了,他知道这不是池骋的本意。
但知道归知道。
这些话落在耳朵里的时候,还是像刀子一样,凌迟着吴所畏的心,他的手死死的抓着胸口的布料,突然连推开门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他怕自己推开门之后看到池骋的脸,看到那双曾经盛满了他的眼睛现在空空荡荡地看着他,像一个陌生人。他更怕的是,他怕自己会哭出来。他不想在池骋面前哭,尤其不想在这个不记得他的池骋面前哭。
姜小帅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吴所畏,手搭上他的肩膀,用力地按了按。
“大畏,”他压低声音,喉咙发紧,“他那是.......”
他想说“他那是失忆了”,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他想说“你别放在心上”,但这句话太轻了,轻得像在伤口上贴了一张纸。他什么都说不出来,最后只是又按了按吴所畏的肩膀,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他的好朋友从悬崖边拽回来。
吴所畏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姜小帅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拨开了。那个动作很轻,甚至可以说很温柔,但姜小帅从中读到了一个信号,别扶我,我自己站得住。
吴所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的刺痛从掌心传上来,这疼痛也让他确认了一个事实:他还站在这里,他还活着,这件事还没有结束。
“小帅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散在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里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没事。今天我就先走了。”
他没有再看那扇门。
因为他怕自己看一眼就走不了了。
转身,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。
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但那不是坚强,那是硬撑。
他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,和他一起,一步一步地远离那间病房,远离那个忘了他的人。
姜小帅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有叫住他。
他想追上去。他想说,你去哪儿,我陪你。但他没有。因为吴所畏刚才那个“别扶我”的动作,告诉了他一件事,吴所畏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他看着吴所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,胸口闷得发慌。他不明白,明明昨天还在一起吃饭的人,明明前天还在朋友圈发合照的人,今天说忘就忘了。
这种事情,放在谁身上,都承受不了。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郭城宇走了出来。
他的表情不太好。他一抬头,看到姜小帅一个人站在门口,又下意识地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,没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