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独忘了我爱你(67)
吴所畏站在原地,看着那块空荡荡的盖板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衬衫没了扣子的束缚,敞开了一大片,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。那里有池骋留下的痕迹,一个淡红色的、边缘已有些发紫的吻痕,像一枚印章,盖在他最柔软的地方。
现在扣子不在了,那片痕迹便暴露出来,无处可藏。
此刻,那片痕迹却分外扎眼。
留下它的人,刚才用“帮个忙而已”四个字,轻描淡写地把汪硕躺在次卧这件事揭了过去。
他没有撒谎,他只是没有说全部的实话。
汪硕晕倒了,是真的。汪硕在这边没有朋友,是真的。池骋帮个忙,也是真的。
可有些事情,是真的,不代表就是合适的。
吴所畏忽然想起姜小帅昨天说的话“不痛就行。”
现在他痛了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打开和姜小帅的对话框。
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反反复复好几次,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:小帅,我现在痛了。
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他仰起头,看着天空,不想让眼泪流下来,因为现在的每一滴眼泪,都在狠狠打昨天那个自己的脸。
他站在阳光里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手机震了。他低下头,以为是姜小帅回的,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姜小帅的名字。
是池骋。
两个字:回来。
吴所畏盯着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不是“对不起”,不是“你听我解释”,不是“我送他走了”,而是“回来”,像在对一个出了门散步的宠物说话,回来,别走远了。
吴所畏看着那两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很久。
他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坐进去的时候,师傅问去哪儿,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去诊所”,但话到了嘴边,变成了另一个地址。
车子启动了。吴所畏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。
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的时候,吴所畏的手机又震了。
他睁开眼,拿起来。
还是池骋:吴所畏,接电话。
下一秒,手机屏幕突然切换了,池骋打电话来了。
吴所畏看着那个来电界面,看着“池骋”两个字一跳一跳的。
他按了静音,把手机屏幕朝下,扣在大腿上。
手机在他掌心下面一下一下地震动着,震了很久,然后停了。
过了不到十秒,又开始了。
吴所畏看着窗外,没有接。
第二通也停了。
第三通。
第四通。
第五通打过来的时候,出租车已经到了那个地址。吴所畏付了钱,下了车,站在了老院的门前。
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破旧大门,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第五通电话已经停了。屏幕上躺着池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你到底想怎样?
吴所畏看着这五个字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你想怎样?
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回到那个公寓里,面对一个躺在床上等着被照顾的汪硕,和一个说“我只是帮个忙而已”的池骋。
他推开门。
那棵枇杷树还郁郁葱葱地立在院子正中,枝叶比记忆中更茂密了,投下一大片浓绿的阴影。树下落了一层果子,有些已经烂了,散发出一种发酵般的甜腻气味。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。
从吴妈去世以后,他就很少踏进这个院子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每一次推开这扇门,他都会想起吴妈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,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冲他喊:“大穹,回来了?想吃什么,妈给你做。”那个声音太清晰了,清晰到他有时候会产生错觉,觉得吴妈只是出门买菜了,一会儿就会回来,手里提着一袋枇杷,说“今年的枇杷甜,你尝尝。”
可吴妈再也没回来过。
可现在他站在这棵枇杷树下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池骋不是家。
吴所畏忽然想起吴妈生前说过的一句话,:“大穹,委屈了就回来。妈在呢。”
可现在妈不在了。
他再也没有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回去的地方了。
他没管藤椅上的灰尘,直接坐了上去。藤椅慢慢地摇着,风轻柔地拂过脸颊,就像小时候吴妈的手。
他仰起头,透过枇杷树的枝叶看着天空。
他忽然很想跟吴妈说说话,想告诉她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,想告诉她池骋把他忘了,池骋是怎么把他一个人扔在客厅里,自己跑去次卧照顾汪硕的,想告诉她池骋是怎么用“帮个忙而已”四个字把所有事情都轻飘飘地带过的,想告诉她那颗扣子掉了,他捡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