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沈溪死了，陆斩眼里那点强撑出来的顺从就会彻底变成死寂吧。

长夜就在两个人的各怀心思中慢慢过去。
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，礼部和内侍的太监们端着繁复、沉重的九五之尊龙袍与缀满玉串的冕旒，规规矩矩地静候在寝宫门外。

内室里传出谢长思沙哑的声音：“都退下，把东西留下就行。让陆斩进来。”

太监们不敢多言，弯着腰把盛放龙袍的托盘放在外间，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陆斩端起了外间案几上的托盘。

在外间站了一整夜，他的双腿有些麻木僵硬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呼吸，这才端着那套繁复沉重的九五之尊龙袍，缓步走进了内室。

床榻边，谢长思已经坐了起来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雪白寝衣。

陆斩走到他身前放下托盘，伸出双手，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件明黄色的龙袍。

然而，当他展开那件绣着九条金龙、缀满繁复丝线与配饰的厚重外袍时，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下。

他是个粗人，在漠北军营里混了那么多年，后来回京当了禁军统领，过的一直都是糙汉子的日子。

平日里他连自己的衣服常常都是胡乱一穿、玉带随便一系便算完事，更别说去伺候别人穿衣服了。

何况眼前的，还是天底下最繁复、最讲究礼制的帝王龙袍。

陆斩手指有些笨拙地摸索着龙袍内侧的暗纽，翻来覆去，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。

谢长思站在床边，静静地看着他这副笨手笨脚的样子，心里只剩下一阵涩然的苦笑。

他了解陆斩，知道陆斩根本不会穿这东西。

曾经在将军府的时候，每天早上陆斩进宫当值前，都是谢长思耐心地站在床边，一粒一粒帮陆斩把扣子扣好，把衣领拉正。

谢长思帮他穿的衣服，永远比陆斩自己胡乱套上的要整洁、要体面得多。

那时候陆斩是个被照顾得妥妥帖帖的统领，而现在，却要去学着伺候人。

第182章 谢长思登基

陆斩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他把龙袍的暗纽扣得歪歪扭扭，甚至连前襟上那条威严的金龙纹路都没有完全对齐。

若是被礼部的太监看到了定会高呼大逆不道、不合礼制。

可谢长思由着他折腾，自始至终都没有动，也没有发火。

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陆斩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
谢长思心里清楚陆斩在紧张什么，无非是害怕自己做不好，会迁怒了大牢里的沈溪。

“好了吗？”

谢长思闭了闭眼，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与荒凉，声音冷硬地开口打破了沉默。

陆斩此时正卡在腰侧的一个盘扣上，那根丝线怎么也塞不进扣眼里，急得他脸色发白。

围在谢长思身边团团转，手心全是汗。

“行了。”

谢长思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木然样子，终究是有些不忍，冷淡地打断他。

“什么都伺候不好，给朕把靴子穿上吧。”

说完，谢长思自己伸手，把陆斩刚才扣得歪七扭八的暗纽一把解开，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自己的龙袍重新整理得严丝合缝。

听见这一声命令，陆斩整个人如释重负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。

他赶忙拿过那一双绣着金龙的帝王龙靴。

也没有按照磨墨时定下的规矩跪下，而是急切地蹲在了地上。

他的动作有些慌乱，像是在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。

虽然穿衣服不行，但伺候穿鞋子他肯定能做好。

陆斩伸出大掌，一把抓住了谢长思的一只脚踝，猛地往上一拎，差点没把站着的谢长思给绊倒。

得亏谢长思武艺高强，在身体前倾的刹那猛地一沉腰，这才稳稳地定住了身形。

要不然，堂堂大宛新帝，指不定要在登基大典的清晨，被自己的禁军统领一屁股拽到地上去。

屋里诡异地静了一瞬。

陆斩手里还抓着谢长思的脚踝，整个人还有点懵，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，只是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眼谢长思。

谢长思看着蹲在自己面前、一脸犯蒙的陆斩。

他闭了闭眼睛，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到底是没有发火，也没有指责他没有跪着穿鞋。

谢长思稳了稳身形，配合着陆斩的动作，将脚微微抬了抬。

任由陆斩像个毛手毛脚的学徒一样，有些慌乱、却又极度小心地把两只龙靴帮他套好。

陆斩帮他穿好靴子后，规矩地退开半步，等待着接下来的羞辱。

他本以为自己今天还要穿着这身低阶侍从的衣服，像个奴才一样跟在谢长思的龙辇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