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真的能重来一次，如果真的能回到二十岁……

他宁愿自己当年从未去过京城的那家酒楼，更没有因为一时的无聊，从那扇临街的窗户往下看。

如果他不往下看，他就不会见到那个穿着一身红衣、高高的马尾，骑着高头大马、满眼都是少年意气的十六岁的陆斩。

不见陆斩，不入情障。

如果那样，他现在或许还是那个清白干净的温长思，而不是如今这个坐在龙椅上、满身罪孽、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谢长思。

谢长思的眼神彻底空了。

他沉浸在那种绝望的恍惚里，任由裴川抓着他的手。

裴川看着他的神情，少年人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，轻轻抚摸上了谢长思那张苍白却俊美得惊人的脸颊。

肌肤相贴的那一瞬间，微凉和滚烫碰撞在一起。

然而，这带着占有欲的触碰，却像是让谢长思被什么剧毒的毒虫狠狠蛰了一下。

他猛地惊醒，眼底的恍惚瞬间被一抹狠戾和慌乱取代。

他一把推开了裴川。

裴川毫无防备，直接被推得往后倒在龙榻上，手肘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木沿上。

“朕累了。”

谢长思猛地站起身，他背过身去，不再看榻上的少年，声音冷得几乎结了冰：

“你去一边的小榻上睡吧。”

裴川有些不知所措地爬起来，看着谢长思冷漠的背影，伸手拉住谢长思的衣角：

“陛下，臣不走，臣想陪着你……”

“滚！”

谢长思蓦地回头，眼神阴鸷暴虐，不留任何情面。

裴川呆呆地看着谢长思那张写满了厌恶、排斥和愤怒的脸，心里涌上来一股浓浓的委屈和酸涩。

在这一刻，他彻底反应过来了。

刚才谢长思看着他的眼睛发呆，看着他的手流泪，甚至一瞬间露出的动容，根本就不是因为他裴川。

谢长思是在透过他这张脸，在看着另外一个人，在看着那个刚刚被赶出去的陆斩。

谢长思好像真的很喜欢陆斩。喜欢到了一种近乎病态、药石无医的地步。

裴川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，眼眶里转起了泪水。

也是，要是不喜欢，当年一个身份尊贵的惊才绝艳的皇子。

怎么可能甘愿隐姓埋名，收敛了满身傲骨，在一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小将军身边当了整整四年的谋士？

怎么可能毫无怨言地陪着他去漠北那种苦寒之地打仗，甚至连命都差点丢在那场瘟疫里？

裴川咬了咬嘴唇，没让自己哭出来。

他默默地转过身，一步一步挪到了一旁狭窄的小榻上。

他躺了下来，扯过薄被盖住自己。

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眼睛，此刻一点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龙榻。

他委屈，他难受，可他看着那道孤寂的背影，心里却升起了一股更深的不甘心。

他裴川偏不信邪。

陆斩已经是过去式了，他既然能进来，就一定要把谢长思从陆斩留下的深渊里生生抢过来。

第194章 喜欢就光明正大的去争

而此时，一墙之隔的外间。

这间外间的隔音并不好，里面发生的一切，陆斩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听见裴川那些毫无尊卑的质问。

听见裴川大方又炽热的那句“你试试我好不好”。

也听见面对裴川的表白时，里面长久的、死一般的沉默。

每一点动静，在死寂的夜里都被无限放大。

陆斩虽然看不见里面的画面，但他了解谢长思。

谢长思没有立刻杀了裴川，没有在裴川放肆的时候出手。

那份长久的沉默和最终那句虚弱的“朕累了”，本身就是一种破天荒的纵容。

听着里面属于另一个年轻人的炽热表白，陆斩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，难受得连呼吸都带着的疼。

挺好的。

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。

谢长思折腾了这么多年，如今，身边终于有了一个这样鲜活、这样懂得疼他、也愿意毫无保留去爱他的“新欢”。

那个叫裴川的少年，比当年的自己好太多了。

他会把谢长思照顾得很好，会喂他喝汤，会心疼他的内伤。

有了裴川，谢长思以后大概再也不需要用“装病”这种自残的手段来博取关注了。

而自己这个满身残破、只会让谢长思痛苦的旧人……也终于，可以解脱了。

他想起了自己和裴川一样大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意气风发，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，根本不知道谢长思对自己抱持着怎样的心思。

他只把谢长思当成无话不谈的兄弟，拉着他的手聊未来的抱负，大大咧咧地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