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想想，自己当年那种不知分寸的、粗线条的性格，和那些毫无知觉的炫耀。

字字句句，应该把那个心思敏感的谢长思，伤得体无完肤了吧。

谢长思变成今天这个疯子，他陆斩有一半的罪责。

——

裴川之前为了进宫选秀的事跟家里闹翻的。

这天夜里，他趁着夜色，轻车熟路地翻墙溜回了定国公府。

原本只是想回自己的院子拿几件旧物，谁知刚走到前厅长廊，就看到大厅里灯火通明。

定国公裴正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，显然已经等了他很久。

裴川自知理亏，耷拉着脑袋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去。

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大厅中央，低着头，活像个斗败的公鸡，全无平日里在府中的张扬。

定国公斜了儿子一眼，放下茶杯，冷哼了一声：

“舍得回来了？我还以为你死在深宫大院里了。”

“怎么，今晚瞧着你这精气神不对，是在宫里吃瘪了？陛下不喜欢你？”

裴川抿着嘴，闷声不吭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。

定国公站起身，走到儿子面前，一针见血地撕开他的伤口：

“老子早就跟你说过，陛下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，那个人是谁你心里也清楚。”

“你非要一头热地凑什么热闹？真当这后宫是过家家的地方？”

听到这话，裴川这几天在宫里积攒的委屈、难受和不甘心瞬间爆发了。

他抬起头，眼里带着红血丝，心里的憋屈让他失去了理智，脱口而出：

“要是陆斩死了该有多好！他要是死了，陛下的眼里就只能看到我了！”

“啪！”

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瞬间响彻整个大厅。

定国公这一巴掌半点没有留情，极重，直接把裴川打得偏过头去，嘴角当场渗出一缕鲜血。

“混账东西！”

定国公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裴川的鼻子破口大骂，

“陆家满门忠义，陆斩在漠北出生入死、九死一生跟北蛮子拼命的时候，你小子还在家里吃奶呢！”

“你现在为了一个男人，竟然诅咒大宛的功臣、功勋之后去死？”

裴川被打得耳鸣阵阵，他捂着脸，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
定国公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胸中的怒火，一字一句地警告道：

“我定国公府满门忠烈，绝不出阴险小人。”

“我告诉你裴川，你喜欢陛下，那是你的事。”

“你要是有本事，就正大光明地去争、去抢，用你的真心去捂热陛下。”

“但你若是敢在背后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算计陆斩，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，我定国公府没你这个儿子。”

“老子亲自大义灭亲，打断你的腿！”

这一巴掌极狠，把裴川从刚才那股嫉妒昏头的酸劲里打了出来。

裴川擦掉嘴角的血迹，挺直了腰杆。

他还是不服气，陆斩是厉害，陆斩和陛下是有过去。

但他裴川年轻，有的是热烈和真心。他就不信自己这颗赤诚的心感动不了谢长思。

隔天一早，裴川就回了宫。

他没回自己的寝宫，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。一进门，就看到谢长思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。

谢长思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一样，他眉头紧锁，陷在宽大的龙椅里，显得郁郁寡欢，死气沉沉。

裴川一看到他这副模样，昨晚被亲爹打出来的伤痛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少年狼犬般的保护欲和行动力一下就涌了上来。

他大方地跨大步跑到谢长思的跟前，也不管什么宫廷礼仪，直接双手撑在书案上，弯下腰，眼睛发亮地看着谢长思。

“陛下！”

谢长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，抬起头，对上了裴川那张满是朝气的脸。

裴川兴冲冲地提议道：

“陛下，臣妾知道京郊有一处隐蔽的私人围场，那是以前我爹置办的，风景绝佳，而且这个季节山里的野物最多、最肥。”

“陛下整日闷在这死气沉沉的御书房里，对身子一点好处都没有。”

“不如臣妾陪您去那里过个痛痛快快的私人围猎，骑骑马，散散心可好？”

谢长思听着他连珠炮似的话语，听着他一口一个臣妾，忍不住勾起嘴角，发出一声低笑。

“你叫自己什么？”谢长思挑眉。

裴川理直气壮地反问，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：

“臣妾啊！我是陛下亲口册封的昭仪，是陛下的枕边人。”

“不叫臣妾叫什么？难道叫微臣？那多生分。”

谢长思看着裴川那张写满了“想带你出去玩”的鲜活脸庞。

心里那层长年累月的阴霾，确实被这少年的热烈撕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