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把恶魔当救赎的这三年(55)+番外
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特制的炭笔和绢纸,脸色冰冷,正一笔一画地在上面记录着:
“正午,陆将军自后方环抱贺巡,两人前胸贴后背,身体频繁碰撞,共骑一马。陆将军大笑,举止毫无防备。”
下午,贺巡带着陆斩回到了漕运码头。
刚进账房,里面就吵成了一团。几个管事的大汗淋漓,急得直拍大腿。
原来是跟贺巡对家的漕运势力在暗中使了绊子,把这几天大运河进港的货船账目全给做烂了。
几百条船挤在狭窄的河道里,调度一团糟。
要运走的粮草卸不下来,后面送货的船又顶了进来,再这么耗下去,光是赔给客商的违约银子就能把贺巡砸死。
贺巡坐在桌子前,看着那本密密麻麻、涂改得跟鬼画符一样的船队调度表,气得直揉太阳穴,嘴里不断地骂娘:
“操他奶奶的,这帮打算盘的故意整老子,这几百条船哪先哪后,老子脑子都要炸了!”
陆斩坐在一旁,原本只是安静地喝水。
听着管事们的争吵,他下意识地偏过头,朝桌面上那张混乱不堪的调度图和账本看了一眼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目光就定住了。
对于贺巡来说,这是市井做买卖的账目。
可对于在北疆当了多年主帅、统领十万陆家军的陆斩来说,这东西太眼熟了。
这不就是当年行军打仗时的兵力调配和粮草辎重盘算吗?
哪路兵马先过独木桥,哪队辎重在后方接应,走哪条山路不会堵死,这都是他以前每天闭着眼睛都能算明白的东西。
陆斩放下水碗,走过去,一言不发地从贺巡手里夺过了那支沾了墨的毛笔。
“阿斩?你干啥?”贺巡一愣。
陆斩没废话,清澈的目光在账本上飞速扫过。
他提起笔,刷刷几笔,直接在调度图上打了个大大的叉,随后凭着记忆,在旁边空白的纸上飞快地画出了几条新的行船路线。
“大运河主道现在堵死了,别硬挤。把丁字号船队的十三条轻帆船调出来,让他们去走西边那条废弃的小运河,去下游接应粮草。”
陆斩一边用笔尖点着纸面,一边冷静地下令,声音里带着久违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还有,让卡在河口的重载船立刻抛锚靠岸,把水道让出来,先放空船出去。”
“只要空船一走,河道自然就活了。管事的,拿着这张单子,按我写的顺序去放船,半个时辰内,码头保准能通。”
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几个管事呆呆地看着陆斩画出来的图,又看了看那张简练的调度单,一拍大腿:
“神了!这法子绝了!我们怎么没想到呢?!”
管事连滚带爬地拿着单子跑了出去。
贺巡坐在椅子上,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他看看桌上的新图,又看看拍了拍手、脸色平静的陆斩。
突然,贺巡站起来,一巴掌拍在陆斩的后背上。
“靠!老子差点忘了你是北疆带兵打仗的少将军了!几万大军你都能调得动,这几百条破船算个屁啊!”
贺巡兴奋得满脸通红,一把搂住陆斩的脖子,
“当什么苦力扛包啊!阿斩,从明天起,你别去码头卖力气了,来给老子当军师!这漕运的一把手位置,分你一半!”
陆斩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手里那支带墨的笔,突然有些失神。
他的内力是没了,也许他现在连个普通的江湖刀客都打不过。
可是,他脑子里装了这么多年的排兵布阵、统帅之才,他算粮草、看地势、调配人马的手腕,那些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东西,并没有随着内力的消失而作废。
在这充满铜臭味和汗水味的市井码头里,在这些粗鄙的苦力账本之间,陆斩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,自己不是个完全没用的废人。
他找到了第二个能让他像个男人一样,重新挺直腰杆站立起来的支点。
一股久违的自信,在陆斩那颗荒芜了一年的心里,慢慢地生了根。
到了晚上,码头上的危机解除了,贺巡非要拉着他去喝酒庆祝。
那一刻,陆斩看着热闹的酒馆,心里竟然下意识地生出一股不想回去的念头。
他留恋外面的烟火气,留恋这种能让他找到尊严的地方。
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他生生压了下去。
不行。
别院里还有个温长思。
长思昨天因为等他一夜没睡,身体又不好,他不能把对自己有大恩的兄弟一个人丢在那个冷冰冰的宅子里。
拒绝了贺巡的挽留,陆斩顶着夜色往回赶。
回到别院时,夜已经深透了。
陆斩额头上还带着大汗淋漓后的痛快。可当他推开别院大门的那一瞬间,所有的痛快在刹那间被浇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