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不醒，我们都要把院子里的梅子吃完了。”

可能真的是这样一番威胁起了作用。

某天中午，沈照睡得迷迷糊糊，感觉旁边有人起身了，他以为是睡他左边的小树小树睡觉不安分，张嘴说：

“小树，秋天去和阿婆织衣服去了，外面太阳很大，你不要乱跑啊。”

旁边搭上来一只脚：“我没跑啊。”

“哦，那就好。”他嘟囔了一声，翻了身继续睡。睡着睡着，他觉得不对劲。

他清醒过来，睁开眼，往右边一看，空的！

他滑下床，赤着脚往大门跑，然后他看到了坐在院子正中间的那个人。

男孩坐在被太阳烤得龟裂的泥地上，两条腿伸直，双手撑在身体两侧，仰着头，闭着眼，把脸完完整整地对着太阳。

身上的衣服还是秋天从村里讨来的旧汗衫，领口大了一圈，显得人更瘦了。

沈照跑过去，站在他面前，用自己的影子替他挡住太阳。

“好热啊，你坐在这里干嘛，秋天说会中暑的。”

男孩看了他两秒，把头往旁边挪了一点，太阳又照到他了。

沈照也跟着往旁边挪，重新把他挡住。

男孩挪，沈照也挪，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无声地较劲了三个回合。

第四个回合，沈照好像明白了。他蹲下来，歪着头看他。

“你要晒太阳啊。”

男孩点了点头。沈照蹲在他旁边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托着腮。他只蹲了一会儿就觉得头皮被晒得发烫，汗水顺着发际线往下淌，有一滴挂在鼻尖上。

“但是很热啊。”

男孩摇摇头，慢慢站起身。沈照也跟着站起来，站起来之后才发现，这个哥哥比他高很多。沈照往后退了半步，仰起脑袋。

“你多少岁啊，为什么比我高？”

男孩却只是看着他，一句话都不说。

秋天回来之后，沈照偷偷跑到厨房里，在她耳朵旁边说：“秋天，那个哥哥不会说话。”

秋天揪住他的耳朵：“别管人家，你的拼音练完没有？”

沈照嘿嘿笑：“我现在去啊。”

沈照跑去隔壁房间写拼音，秋天回到房间，看着大通铺上昏睡过去的人，又发愁了。

不会说话，确实有些难办。

自那以后，男孩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多。先是每天能睁眼半个钟头，然后是一个钟头，再然后能从上午坐起身来一直清醒到傍晚。

沈照终于可以开始他的取名大业。

但他也愁，大院的东西好像都取了个遍了，有小树，小花，石头，燕子……

还有他灯灯。

那还剩什么名字给这个哥哥呢。

而且这个哥哥太安静了，就显得他和小树特别吵。

秋天也很无奈，这两个男孩子真的很吵，她觉得坐在床上那个小孩还挺能忍的，两个人在他旁边叽叽喳喳那么久，脸上都没什么表情，偶尔还会伸出手把两个扭在一起的人分开。

沈照和其他小朋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把能想到的名字全想了一遍。小树仰头看天，一只手挡着太阳，眯着眼想了想：“总不能叫云朵吧。”因为院子里已经有一个天天和小阳了。

沈照摇了摇头，这个名字不符合哥哥的气质。

“那到底要什么啊！”小树跺着脚，他已经被这个问题折磨了小半个下午。

沈照低头看了眼小树跺脚的地方。水泥地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，从台阶底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，两边长了几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，秋天拔了好几次都拔不干净。

“路啊！没人是小路吧！”

其他小朋友噢了一声，觉得这个不错。沈照也觉得很不错，跑进去让秋天写名字给哥哥选。

秋天笑着从旁边拿出几块大叶子，用木炭在上面把那几个名字写上去，写完又庆幸这几个小孩想的字还是她会写的。

“去让哥哥选吧。”

“哥哥认得字吗？”小树凑过来，踮脚看叶子。

秋天说：“不认得也没关系，让他选喜欢的叶子就好。”

于是他们举着树叶去了。

哥哥靠在床边，很果断地选了其中一片。

沈照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噢了一声：“小路！”

更名小路的陆淮拿着那片叶子，拇指在字迹上轻轻碰了一下。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，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写得好像比其他几个更好看。

自此，秋天的院子多了一条小路。

可惜这条小路和真正的小路一样，发不出声音。

但沈照觉得不说话也没什么，能和他们一起玩就好了。哥哥会帮秋天劈柴，会带着他去后山捡龙眼，会在小树爬到树上下不来的时候伸手把他抱下来。

他只是不开口，但他的眼睛会说话，他的手会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