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忽然亮起来。一大片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空，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燃了篝火。陆之南看着那片晚霞，笑了。那个男人，在那个时空里没有机会看到儿子长大成人，在这个时空里也早早离开，但他留下的爱，从来都没有消失过，就像这片灿烂的晚霞。

“爸爸，”陆之南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你这是答应我了吗？”

晚风轻轻吹过他的脸颊，像是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陆之南在墓碑前又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朝沈亦辰走去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沈亦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，他们回了陆之南家的老院子。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，香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。陆之南坐在藤椅上，仰头看着星空——老家的夜特别清澈，能看见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，缓缓流过天际。北极星在正北方亮着，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星群，每一颗都在发光。

“爸爸说得没错啊。”陆之南轻声说，“之南就像北极星，周围有很多星星一直爱着他。”

沈亦辰在旁边坐下来。他没有说话，递过来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冰淇淋。甜筒，香草味。

陆之南接过来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哪来的？”

“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。”

陆之南低头咬了一口，凉凉的，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。就在这个时候，一颗流星划过天际，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尾巴，转瞬即逝。

陆之南连忙闭上眼睛，双手合十。他许完愿，睁开眼，看到沈亦辰正看着他。

“亦辰哥不问我许了什么愿吗？”

沈亦辰摇了摇头：“不问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
陆之南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那……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。”

沈亦辰看向他。

“那碗粥，”陆之南说，“味道很熟悉。”

沈亦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“高中的时候，有一天我心情很不好。去网吧待着，外面下雨了，我趴桌上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，桌上放着一碗粥，还冒着热气。”陆之南看着手里的冰淇淋，声音很轻，“那是我觉得最好喝的粥。后来我找到了给我粥的女孩，向她告白了。可我现在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沈亦辰。“我从来没有确认过，那碗粥是不是她放的。”

沈亦辰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曲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
陆之南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“今天累了。我先睡了。”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，深深看了沈亦辰一眼。“再见，亦辰哥。”

第二天早上，沈亦辰是被阳光叫醒的。他睁开眼睛，天花板是白的，窗帘是半拉开的，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。屋子里太安静了。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安静到他能听见窗外鸟叫。安静到他能感觉到——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。

他猛地坐起来：“之南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他冲出卧室，客厅里空无一人。他推开主卧的门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睡过。

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到他不得不撑着门框稳住自己。他跑回卧室，想找手机，余光瞥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。他急忙拿起来。纸条上的字迹格外熟悉：

市场门口，之南等着接哥哥回家。

沈亦辰瞳孔放大了，心剧烈地跳动，一阵狂喜涌上心头。之南？之南！

沈亦辰就那样穿着睡衣，穿着拖鞋，冲出了门。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，像他此时雷鸣般的心跳。他跑出院子，跑过街道，跑过晨光里刚刚开门的早餐店，跑过正在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，跑向那个他去了无数次的市场门口。

他远远地看见了那个身影。一个少年站在市场门口，正歪着头打量上面的字，像是在比对什么。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，头发有点乱，站姿熟悉得让沈亦辰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
他停住了。他站在几步之外，不敢再往前。他怕这是一个梦，怕他走过去，那个身影就会像早晨的雾气一样散去。

“……之南？”

少年转过头。阳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他弯起嘴角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然后他张开双臂，像四岁那年第一次扑进他怀里那样。

“亦辰哥，我来接你了。”

沈亦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张笑脸，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那个从四岁到十九岁从来没有变过的、扑向他的姿势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、收敛的弧度，而是真正的、毫无保留的笑。他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，伸出手，把陆之南紧紧拉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