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溪河站在灶房门口，看着姜悦被火光映照得微微发红的脸庞，惊讶道：“悦姐姐，你竟会生火？”

在她印象里，京中的官家小姐，即便是庶出，也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才对。

他们自家流放之初，为生火做饭也不知手忙脚乱了多久。

姜悦笑了笑，十分坦然，并无半分自卑或遮掩：“这没什么。在府里时，我和姨娘住的院子偏僻，离大厨房远，送来的饭食时常是冷的，或是早已没了热气。若是去晚了，更是连口热汤都难喝上。”

“后来，我便时常寻个借口去大厨房转转，帮着烧烧火，一来二去，那些灶上的妈妈们见我可怜，有时也会行个方便。等我灶膛里的火旺了，便趁机将自己那份饭食放在灶边温着，或是求妈妈们匀一小碗刚出锅的热汤……如此，方能吃上几口热乎的。”

她说这话时，似乎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没有抱怨，没有自怜，只有一种经历过后的淡然。

苏溪河听着，却是不由自主地暗叹了一声。

她父亲与伯父叔父房中皆无妾室通房，家风清正。

虽也见过族中其他叔伯纳妾，知晓庶出子女日子或许不易，但也从未想过，堂堂吏部侍郎家的二小姐，在府中的日子竟会艰难到，需要自己去厨房烧火才能吃上热饭的地步。

这其中的冷暖，恐怕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沉重得多。

再看姜悦时，苏溪河的目光里不禁少了几分先前的审视和抵触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
或许，林姐姐说得对，这世间之人之事，并非只有黑白两面。

灶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饭菜香气。

饶是自认在京城姜府见过些世面，也做好了过苦日子准备的姜悦，也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
主食竟是粒粒分明的白米饭，冒着腾腾热气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
中间一大碗黄澄澄、嫩滑无比的鸡蛋羹，撒着些许翠绿的葱花。

旁边是一盆酸菜炖肉，那肉块瞧着竟有半斤之多，肥瘦相间，和酸爽的菜帮子炖在一处，油汪汪、香喷喷的。

还有一盘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，边缘微焦，看着就很有滋味。

更有一盘她从未见过的蔬菜，白嫩嫩的，看着就极为清爽脆生。

其实顾氏去角屋取菜时，看着林未央传送来的那些火腿，烤鸡，犹豫了一瞬，最终还是没拿出来。

姜悦初来乍底细未明，那些东西太过扎眼，还是藏起来稳妥。

但即便只是这些“寻常”菜色，在这北地乡村，也已是极丰盛，极拿得出手的待客饭食了。

就连那车夫，偷偷瞥见被端上桌的饭菜，眼中也满是掩不住的惊讶。

他在姜府当差，自然知道高门大户饮食精细，但那是主子们的待遇。

他们这些下人，能吃点粗粮粥或是窝头，吃饱就不错了。

哪曾想过在这流放之地，竟能看到如此实在的肉菜和白米饭？

姜悦一心扑在灶膛前，小心地控制着火候，连苏明德兄弟走进院门的动静都未曾察觉。

苏明德走到灶屋门口，朝里望了一眼，见姜悦正专注地守着灶火，张氏在忙碌着，他便默默退开，没有打扰。

他走到院中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数出几十文钱，递向那正要告辞的车夫：“老伯一路辛苦，这点钱不多，拿去路上买碗酒喝，驱驱寒气。”

车夫受宠若惊，连连摆手推辞：“使不得！使不得！苏公子，这如何使得？护送小姐是小人的本分，岂能再收您的赏钱！”

苏明德却坚持：“应当的。多谢你一路稳妥，将她送至这儿。拿着吧。”

他将钱塞进车夫手里。

车夫推辞不过，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。

这几十文钱或许也不算什么，但这是苏明德给的，意义便不同了。

这代表着苏家公子对他这份差事的认可。车夫捏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铜钱，心中感慨万千。

他鼓起勇气，小心地试探着问：“苏公子，小人方才瞧见村那边似乎在动土，可是府上在起的新院子了？”

一旁的苏明川正是少年心性，藏不住话，闻言立刻带着几分自豪接口道：“那是自然！我大哥画的图样，要盖一座宽敞亮堂的大院子！如今这小院实在太挤了，根本住不下！”

苏明德淡淡瞥了弟弟一眼，苏明川立刻缩了缩脖子，没再往下说。

苏明德这才对车夫微微颔首：“家中确实正在筹建新房。”

车夫唯唯诺诺地点头，心中却更是惊疑不定。

这苏家，不仅吃穿用度不像破落户，竟还有余钱盖新院子？

很快，饭菜摆齐。

顾氏给车夫单独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，上面盖了厚厚的酸菜肉块和煎豆腐，又舀了一勺鸡蛋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