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，终于找到了宣泄口，矛头直指缩在角落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何掌柜。

“废物！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！我柳家将书斋交给你打理，你就是这么办事的？既无识人之明，又无经商之才！那苏明德明明手握真才实学，你竟将他当作寻常穷酸书生打发？三番两次试探，连人家手里有全本这等关键消息都探听不出来！生生将这天大的机缘拱手让人！”

何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，冷汗涔涔而下，连声道：“大少爷息怒！是小老儿眼拙！是小老儿无能！可当初谁又能想到，他一个流放罪臣之后，竟有这般能耐和心机！”

“想不到？这就是你无能的借口！”

柳晋厉声打断他，“如今可好！文墨书局是什么来头？那是县城最大的书坊，总号更在府城！他们的铺货能力，岂是我们这镇上小书斋能比的？如今全本一出，印制精良，价格还只比我们那半卷贵上区区一钱银子！但凡是长了眼睛的学子，谁会放着全本不买，来买我们这残缺不全的？”

他越说越气，想到自家库房里那堆积如山，如今已无人问津的《程墨前选》半卷，更是心如刀绞。

那可是投入了不少本钱印制的！

如今全成了无人问津的废纸！

第109章 非池中之物

“最可恨的是！”柳晋咬牙切齿，“那文墨书局刊印的全本，封皮一翻开，赫然盖着‘文墨书局精刊’的朱红印章！俨然是正版官刻的架势！”

“如今就算我们豁出脸皮，将那全本内容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，偷偷雕版印制，那些学子们见了，也只会当我们是盗版翻刻的无耻之徒。非但不会买，还要唾弃我们书斋信誉扫地！这苏明德，好狠的手段！好毒的心思！”

他这才后知后觉，彻底明白了苏明德坚持要低价，和加盖书局印章的深意。

这不仅仅是报复，更是断绝了他们翰墨书斋任何翻盘或仿冒的可能！

这一手，简直是釜底抽薪，做得干净利落，又狠又准！

柳蓉坐在一旁，听着兄长的怒斥，心中亦是波澜起伏。

她原本还对苏明德存着几分少女的绮思，觉得他虽家境落魄，但人才出众，若能嫁他，或许也能成就一段佳话。

可经此一事，她才真正看清，他看似温文尔雅，骨子里竟有如此果决狠厉的一面。

他对自己家的财富和示好不屑一顾，对曾经的背叛报复得如此彻底……

这样的人，非池中之物，也绝非她所能轻易掌控的。

想到这里，她心中那点旖旎念头，也渐渐冷却了下去。

而苏家新院里，此刻却是一片轻松。

苏明川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扮了个鬼脸，姜悦悬着的心彻底放下，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。

苏明德则平静地拿起锄头，走向后院菜地，刚才那场风波，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

院子里，白氏和王氏自始至终都安然坐着，并未起身与柳家兄妹寒暄。

在她们看来，晚辈上门，若行事端正，自然以礼相待。

可这柳家先是背信弃义，后又带着目的前来联姻，行为实在算不得光彩。

她们身为长辈，懒得虚与委蛇，全权交给苏明德处置便是。

看着苏明德将那三人不软不硬地“送”出院子，姜悦一直紧攥着的手心才悄悄松开。

虽然苏明德并未当着柳家兄妹的面，明确说要娶的就是她姜悦，但他那句清晰坚定的“早已定亲”，无疑是对她的维护。

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安心。

女子敏感的直觉，早已让她在初见柳蓉时，便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。

柳蓉家世好，模样俏，对苏明德显然也有好感，这样的女子，很难不让同为少女的姜悦心生警惕。

她甚至暗暗设想过种种可能发生的“故事”。

如今看来，那还未萌芽的“故事”，已被苏明德亲手扼杀在摇篮里。

想到此，姜悦的眉梢眼角便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，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。

苏明德见她来给自己送水喝，一抬眼，正好捕捉到姜悦那未来得及收敛的甜滋滋的笑意，像偷吃到糖的孩子。

他心中微微一动，难得起了几分调侃的心思，低声问道：“这么开心？”

姜悦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问，脸颊“唰”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。

她慌忙低下头，声如蚊蚋，却带着真挚的感激：“明德哥哥，谢谢你。谢谢你给我体面，维护我的自尊，也谢谢你给我留了一席之地。”

苏明德看着她绯红的耳朵，目光柔和了些许。

他意有所指地淡淡道：“投桃报李罢了。旁人待我以诚，我自以诚相报。若有人暗地里使绊子，我也绝不会任人拿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