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抽噎声渐弱，用帕子拭了拭眼角。

是啊，功名前途才是硬道理。

苏家眼下再张狂，也不过是个农户，自家孙子柳晋，虽说眼下只是个童生，可年纪尚轻，谁敢断言他日后不能中秀才，中举人？

等到柳家出了官身，今日所受之辱，定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！

幻想着未来出现的扬眉吐气的一幕，柳老太太堵在心口的那团恶气消散了些许。

赵婆子见劝慰有效，更是卖力，言语也越发刻薄：“老太太您细想，他们如今靠着卖几根青菜，几朵蘑菇过活，能有什么大出息？浑身一股子泥腥味！”

“咱们愿意抬举他们，那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造化，他们自己给脸不要脸，那就活该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！往后啊，就让那苏家小姐跟着她娘她婶子，天天蹲在集市上吆喝卖菜去吧！看哪个体面人家敢要这样的媳妇！”

这些话成功让柳家老太太扭曲的心得到了一丝快意，总算平静了下来。

然而，这虚幻的安慰如同泡沫，一触即破。

马车一个颠簸，将她拉回现实，儿子近几日愁眉不展，唉声叹气。

还有那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半卷书……

那可是真金白银投进去的，足足印了几千本！

如今别说牟利，连本钱都要血本无归，各地合作的书局还在不断退货，这损失……

老太太的心猛地一沉，刚刚舒缓一点的胸口，又像是压上了巨石。

赵婆子不通商事，还在兀自说着宽心话：“老太太您也别太忧心铺子里的事，老奴虽不懂那些，可想着，天下这么大，咱们这书便宜些，往那更偏远，消息不灵通的地方运，总不至于全砸在手里吧？总能收回些本钱……”

柳家老太太闭上眼，疲惫地挥了挥手，阻止赵婆子再说下去。

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，她何尝不知，那文墨书局既已发力，岂会留下这么大的空子？

如今只怕是穷乡僻壤也都知道有全本了。

马车终于驶回了柳府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前。

老太太脚刚沾地，抬头就见儿子急匆匆从院内迎出，脸上一片灰败。

“娘！您可算回来了！”

柳老爷便带着哭腔道，“娘，你去了苏家谈得怎么样？”

柳老太太直摇头，柳老爷一看到这样，就真的哭上了。

“大事不好了！刚得到府城传来的消息，那文墨书局的实力远超我们想象！他们刊印的《程墨新解》全本，何止是铺到了邻近几省？听说连江南，湖广一带的大书肆都摆上了！”

“咱们那半卷书，彻底成了没人要的废纸！现在别说按原价，就是折价至三成，也无人问津了啊！谁还会买个残缺不全的书册，徒惹人耻笑？”

柳老太太身子猛地一晃，幸亏赵婆子死死扶住才没瘫软在地。

她看着儿子那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的脸，又看向闻讯赶来同样惨白如纸的孙子柳晋，只觉得眼前发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几千本书，那可是投入了柳家所有的流动银钱！

这一下，岂止是伤筋动骨？

简直是倾家荡产之祸！

她颤巍巍地被搀进花厅，瘫坐在太师椅上，喘了半天气，才将今日在苏家所受的屈辱，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。

第114章 不识抬举

尤其是说到自己如何放下身段，主动提出结亲，却被苏家如何冷言拒绝，甚至被那个叫苏溪河的黄毛丫头当众指责“没规矩”时，柳老太太老泪纵横。

“他们简直欺人太甚！晋儿肯娶他家的女儿，是瞧得起他们！他们倒好，蹬鼻子上脸！连个小贱蹄子都敢指着我的鼻子骂啊！我这老脸往哪儿搁！”

老太太捶打着胸口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。

柳晋站在一旁，听着祖母的哭诉，书稿之事已让他对苏明德恨之入骨，如今这求亲被拒的羞辱，更是如同在他怒火上浇了一桶油！

他柳晋在镇上也是有名有号的才俊，多少人家想巴结结亲？

他肯娶苏云薇一个流放罪臣之女，在他看来已是天大的恩典。

苏家非但不感激涕零，竟还敢如此折辱他柳家！

这口气，叫他如何能咽下？

半晌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戾气的话：“真真是不识抬举！给脸不要脸的东西！”

柳家上下，自此便将苏家恨到了骨子里。

尤其是心高气傲的柳晋，自觉在合作和求亲两件事上，受了奇耻大辱，日夜盘算着非要报了此仇不可，否则难消心头之恨。

然而，还没等他想出报复的周全法子，一桩接一桩的麻烦便如同冰雹般砸了下来，打得他措手不及。

最先发难的，是那些曾经从他这里拿了《程墨前选》半卷去铺售的各地书局掌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