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只是零星几家来信，抱怨书卖不动，要求调换些别的货品。

没过几日，情况急转直下，越来越多的掌柜亲自找上门来，或者派了得力的伙计前来，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：退货！

“柳少爷，不是我们不帮忙，实在是这半卷书如今一本也卖不出去了啊！”

一个来自邻县的书局掌柜苦着脸道，“文墨书局的全本《程墨新解》一出来，内容更全，批注更精，价钱也只贵那么一点点。但凡是准备科考的学子，谁还会来买这残缺不全的半本？放在架上白白占地方，还得搭上人工打理，实在是不划算。”

另一个掌柜说话更不客气：“柳少爷，你们这事做得可不地道！明明有全本在手，当初为何只拿这半卷出来糊弄人？如今倒好，害得我们跟着吃了挂落，信誉都受损了！这书我们必须退，而且之前铺货时交的保证金，也请一并退还！”

“对！退书！退保证金！”

一时间，柳家前厅几乎成了讨债现场，每日里都有人上门，言辞激烈，态度强硬。

柳晋被这些人缠得焦头烂额，疲于应付。

他原本还存着侥幸心理，想着书既已铺出去，总能卖出去一些，多少能回点本。

可他万万没料到，文墨书局的铺货能力，和全本书的吸引力如此之强，竟导致他们的半卷书彻底失去了市场。

连带着当初为了争取铺货位置而收取的保证金，如今也成了必须偿还的债务。

这一家家算下来，光是需要退还的保证金，就高达数百两银子！

这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
原本家里仓库就已经堆满了未能及时铺售的存书，如今退货如同潮水般涌来，几乎将库房塞爆。

放眼望去，皆是无人问津的“废纸”。

更让柳晋心痛的是他个人的损失。

他早就盘算着在县城里置办一处更气派的大宅院，连定金一百两都交付了，指望着书款回笼后便补齐余款。

如今银钱吃紧，那宅子自然是买不成了，白白损失了这一百两定金。

他本来想着说些好话，将这定金要回来。

可人家房主寸步不让。

这还不算，他雄心勃勃打算在县城新开的铺面，也因流动资金彻底断链。

虽然已经装潢得差不多了，这下也不得不忍痛转手卖出。

之前的投入又打了水漂。

柳老太太躺在病榻上，看着原本意气风发的孙儿，如今被债主和琐事折磨得形销骨立，眼窝深陷。

家中银钱左支右绌，已经到了拆东墙补西墙，甚至不得不低声下气向族中旁支开口借钱的地步。

她想起自家在镇上风光了这么多年，何曾落到这步田地？

又想起在苏家受的羞辱，一股急火攻心，病情又加重了几分，整日咳声叹气，以泪洗面。

柳蓉也没想到，区区一本书的变故，竟会引发如此严重的连锁反应，几乎要将柳家拖垮。

她帮不上别的忙，只能日夜守在祖母病榻前，端茶送药，悉心伺候。

柳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，性情也变得越发暴躁易怒。

这日，他又被一个前来催退保证金的掌柜夹枪带棒地数落了一顿，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内院，正看见妹妹柳蓉端着药碗从祖母房中出来。

他心中邪火无处发泄，竟猛地将身旁小几上的一个茶盏扫落在地，摔得粉碎。

指着柳蓉迁怒道：“都是你没用！连苏明德的心都抓不住！若是当初你能让他对你死心塌地，何至于有今日之祸？我们家又何须受这等闲气！”

柳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得目瞪口呆。

她万没想到，兄长竟会将锅甩到自己身上！

她不禁反驳：“大哥！你这话从何说起？当初是你和爹娘说那苏明德是破落户，让我不要与他多来往，免得失了身份！如今怎的又怪到我头上？难道是我让他去寻文墨书局合作的？是我让他印全本书的？”

柳晋被妹妹问得哑口无言，脸色一阵青白，更是恼羞成怒。

柳家的经济状况持续恶化，窟窿填补不了。

为了筹措银钱应对债主和维持家用，柳家父母最终不得不将主意，打到了原本为柳蓉准备的丰厚嫁妆上。

原本用来给女儿撑门面的金银首饰、上好绸缎、田产地契被悄悄拿出去变卖换钱。

看着自己未来的倚仗一点点被掏空，柳蓉心中一片冰凉。

对那个曾经让她有过一丝朦胧好感的苏明德，也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怨恨。

苏家新院的日子，却过得平静而充实。

每日照看菜地，种蘑菇，发豆芽，做女红。

天气渐暖，随着地里其他蔬菜的苗子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窜，集市上可选择的菜蔬也渐渐多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