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氏等人早没了当初指桑骂槐的气力，如今连多说一句话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，除了赶路，就蜷缩成一团。

可每当目光扫过苏家大房这边，看见苏溪河几人虽消瘦却依旧比较整齐的鬓发，看见她们还能分食包子馒头，看见白氏能坐上驴车，她们的眼里就要冒火。

为换得一碗馊粥或半块干粮，有几个年轻媳妇终是熬不住，深夜瑟缩着钻进差役营帐。

衣襟散乱脚步虚浮地回来时，她们总死死低着头。

却在与苏家大房女眷擦肩而过时，眼中翻涌着羞耻和绝望，以及嫉恨。

凭什么她们就能干干净净，在这流放路上还能活得像个样子？

白氏与王氏相视黯然，从不多言半句，只摇头叹息，生怕污了几个未嫁姑娘的耳朵。

她们立刻将苏溪河姐妹揽到身后，挡住那些扎人的目光。

她们从不在女孩们跟前多说一字，苏溪河与苏云薇她们其实早已心知肚明。

这一路的艰难折磨，无一不在提醒她们，这世道，活下去，有时比死更需要勇气。

而她们这份仅存的体面，在族人眼中，竟也成了原罪。

苏溪河内心难受，却不敢与母亲去说，她怕母亲和祖母不知如何开解她，会因此更难受。

身边无人时，苏溪河便向林未央倾诉。

林未央借着她的视角，自然将这些事儿都看在眼里。

“溪河，听着，这不是你的错。每个世界有它的残酷法则，你们都是受害者。你不需要为他人的选择背负难受。”

“我们现代有句话叫‘尊重他人命运’，不是冷漠，而是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你能做的，是护好你想护的人。比如你祖母，你弟弟妹妹，还有你自己。”

听了林未央说的话后，苏溪河心情好多了。

“再说，这几个妇人，确实是可悲。她们这般付出，也不全是为了她们自己活下去，而是为了她们身后没用的男人，以及瘦弱的孩子……她们要怪，只能怪她们自己家人。没道理怪到你们身上去。你的心要硬一点！”

苏溪河连连点头，表示受教，不再想着这些事儿。

这天夜里，族中一个男的发起高热，浑身滚烫，唇色干裂。

他的妻子方氏踉跄奔至苏溪河面前，扑通一声跪下了，扯着她的衣角哭求：“溪河姑娘，求你发发善心，他烧得说胡话了，再不用药，人就没了啊！”

苏溪河摇头：“我没有退高热的药。”

“你怎么会没有？”方氏猛地抬头，眼中尽是血丝与不信，“先前那差役伤成那样你都有药救！如今自家叔伯病成这样，你却说没有？！”

第12章 横竖已恩断义绝

她情绪激动，竟猛地伸手要去抓苏溪河抱在怀里的包袱。

“你让我看看！我不信你真没有！”

苏溪河迅速侧身避开，一把将包袱护在身后，目光骤然转冷。

“放肆！我的行囊，岂是你说搜就搜的？”

方氏眼中也迸出厉色：“你先前明明有药救那差役！如今自家族人垂死，你却说没有？你就是记恨我们！冷血无情！”

苏溪河这才深刻感受到，原来自己一家子也成了林姐姐说的“血包”。

若是不让他们吸血，在他们眼里，那就是错的。

这番动静引来了其他族人，纷纷围拢，目光各异，却无人出声。

苏溪河尚未回应，苏明德已一步上前。

少年身形清瘦，脊背却挺得笔直：“是，我们就是冷血无情。”
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当初你们骂我们拖累，逼我们恩断义绝，可曾想过有今日？差役赵全不曾欺辱我们，我们便救。你们，不配。”

有人还嘀咕着他们是同根生云云，苏明德冷笑：“我们就是冷血无情。只盼你们也能记住今日说过的话，硬气些，别一遇难关又凑上前来摇尾乞怜。还当是从前么？哭几声，求几句，我们便该倾力相助，好叫你们缓过气来，再反咬我们一口？”
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字字如钉：“我把话撂在这儿，莫说我们没药，即便有，也绝不给你们半分！”

话音落下，四野寂然。

方氏瘫坐在地，连哭都忘了。

她喃喃道：“你们为何如此狠心？这是你们的堂叔啊！”

白氏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如寒冰：“若说狠心，早在几十年前便该狠下心肠，也不至于让你们倚着我们苏家，在京城过了半辈子舒坦日子。从今往后，各凭本事活下去罢。有便宜可占时便是‘同根生’，落难时便嚷‘恩断义绝’。诸位，还是给自己留些脸面吧！”

差役们远远瞥见这场争执，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
他们早已看惯了流放路上人为了一口粮、一帖药撕破脸皮的戏码，只嗤笑一声，继续围坐火堆旁赌他们的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