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德也长叹一声。

他这下确定，胡先生确实是受京城上位者传来的消息。

否则，他不可能会知道得这般清楚。

苏明德至今仍清晰地记得，那个阴冷的午后，他费尽周折才得以踏入阴暗潮湿的诏狱。

父亲身着囚服，面容憔悴，很是狼狈。

“明德，你听好，为父此番获罪，乃是直言进谏所致，问心无愧。你回去后，要好生照料你祖母、母亲，还有弟弟妹妹们。切记，莫要为我奔走，更不可连累那些往日与苏家交好的人家。”

“我苏家世代为官，只做纯臣，从不参与结党营私！然，为臣者，当以国事为重！如今，二皇子、三皇子、四皇子皆已成年，各有拥趸。陛下虽春秋鼎盛，正该趁此时机，明察诸子，择贤而立！早早定下太子名分，便是定下国本！”

“若一味拖延，迟迟不立储君，令朝野观望，人心浮动，只怕有朝一日，祸起萧墙之内，动摇的是我大顺朝的根基！为父与你叔父，纵因此获罪，亦无怨无悔！”

父亲叮嘱他要照料好家里，不必为他奔走，以免拖累其他亲厚人家。

他们都以为，纵使一时获罪，也不过是罢官。

哪知道，父亲与叔父竟然会因为直谏送了性命！

而他们苏家，也被流放至此。

胡先生见他神色变幻，叹了口气，继续低语：“那人还让老朽告诉公子，当年牵连苏家最甚的，是那位‘贤名’在外的三皇子一系。而如今那位曾与令尊有过几分香火情分的四皇子殿下，让带话给公子，说苏家之冤，他心中有数。让公子暂且忍耐，好生读书，积蓄力量。待得京中尘埃落定，若他自有能力之时，必会为苏家斡旋，助你们重返京城。”

四皇子！

苏明德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位据说聪慧过人、文武兼备的皇子。

他竟还记得苏家？还许下这样的承诺？

胡先生说完，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，又恢复了说书人那圆滑的模样，对着苏明德拱了拱手：“话已带到，老朽告辞了。苏公子，保重。”

说罢，不再多言，转身背着行囊，快步离开了苏家院子。

第123章 安身立命

苏明德独自站在槐树下，心中波涛汹涌，久久无法平静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亲自将院门闩好，又将堂屋的门仔细关上。

将白氏、王氏、顾氏以及苏溪河唤到自己房间，压低声音，将胡先生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，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。

室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
姜悦是个极有眼色的，见苏明德并未唤她，又见他们神色严肃地聚在一起，心知定有要事相商。

她二话不说，便悄悄退了出去，寻到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的苏彩薇，挽起袖子笑道：“彩薇妹妹，我来收拾吧。”

便自然地接过洗碗的活计，与苏彩薇说些家常闲话。

在灶间帮忙收拾的张氏瞧见她这般，心中暗暗点头，对这个未来侄媳妇满意了几分。

她那时说让苏家“考察”她，眼下瞧着，倒是个知趣的。

而内室之中，短暂的寂静后，林未央对苏溪河说：“溪河，明德！这是好消息啊！天大的好消息！你看，这不就有转机了吗？如果那位四皇子真的念着旧情，将来若能成事，你们苏家平反昭雪、重返京城岂不是大有希望？”

苏溪河也是这般对苏明德说着。

苏明德却没有那么乐观，他眉头微蹙，很是谨慎：“溪河，此事还需慎重。这终究只是胡先生的一面之词。他一个县城说书先生，如何能得知这等京城秘辛？背后授意之人是谁？其目的又是什么？是真心示好，还是另有所图？甚至这会不会是某些人设下的又一个圈套？我们苏家如今，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。”

“祖母，孙儿觉得，眼下我们最重要的，还是如您之前所说，韬光养晦，专注于眼前的生计。种好我们的地，卖好我们的菜，让这个家安安稳稳地过下去。至于京城之事，且静观其变吧。”

白氏缓缓点头：“明德说得是。是福是祸，眼下都难以断定。京城那潭水太深，我们远离漩涡中心，未必不是幸事。如今我们能做的，便是守好这个家，积攒些家底，无论将来如何，手里有粮，心中才不慌。”

她目光扫过众人，“种田、种菜、发豆芽、照料蘑菇，还有女眷们的绣活，这些才是我们眼下安身立命的根本。在外人面前，更要谨言慎行，只当我们是寻常农户，切不可流露出任何异样。”

王氏和顾氏也纷纷点头称是。

她们如今，只求家人平安，对于重返京城那种遥不可及的事情，并不敢抱太大期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