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思齐听着她这番滴水不漏，却又冰冷如霜的话语，看着她那张比记忆中更加清灵出尘，却毫无暖意的脸庞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
他一路风尘仆仆，吃了多少苦头，心心念念想着她如今的境遇，自己这般“雪中送炭”，她总该感念几分旧情了吧？

谁知她竟比当初在京城时，对他还要冷淡！

他心中又是难堪又是失落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溪河身上。

只见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细棉布薄棉袄，配着月白色的百褶裙，衣裳领口与袖边，绣工都十分精美，显然不是乡下寻常可见的。

更奇特的是，那棉袄看着并不厚重臃肿，反而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。

衬得她肌肤如玉，气色极好，竟看不出丝毫畏寒之态。

他自然是不知，这是林未央心疼苏溪河，传送了不少优质的羽绒过来。

旁人看着只以为是薄棉袄，其实是羽绒袄。

不仅苏溪河有，林未央想着老人家更怕冷，也给白氏准备了一份，让白氏也做了件暖和的羽绒坎肩穿在里头，只是外人看不出来罢了。

郑思齐看着这样光彩照人，却对他冷若冰霜的苏溪河，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，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
所有的热情和期待，都被苏溪河这盆冷水，浇得透心凉。

苏明德何等眼色，自然将妹妹对郑思齐的冷淡看得一清二楚。

他心中明了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待郑思齐与家中长辈见过礼后，便客气地将他引到了自己平日读书兼待客的外间书房。

第157章 姗姗来迟的故人

姜悦心思细腻，瞧着小姑子的神色，又见那郑公子热切的模样，心下也猜到了七八分。

她端了热茶过去，走到门外时，便听到里面传来郑思齐略显激动的声音。

“……明德兄，你信我！我并非不想早些来探望你们！实在是当时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！风声鹤唳！家父官职低微，不过一六品主事，人微言轻，实在不敢在那风口浪尖上有所动作，生怕触怒天颜，给家里招祸啊！”

郑思齐很是委屈和急切，试图解释自己的“不得已”。

苏明德的声音随即响起，平和却疏离：“思齐兄的苦衷，我明白。苏家遭此大难，原是自身之过，岂敢期待旁人？你能有此心，已属难得。”

他语气一转，似是感慨，又似是提醒，“说起来，当初离京时，仓促狼狈，若非几位故交世叔暗中派人送了银钱和些必备的衣物吃食，我们这一大家子，老弱妇孺，恐怕真难以支撑到这北地。这份雪中送炭之情，我苏明德铭记于心。”

郑思齐听到这话，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。

苏明德这话听着是感慨，实则是在点他！

当初苏家离京，确实有几家念旧情的官员暗中资助了，可他郑家，别说资助，连句送别的话都未曾捎来！

他张了张嘴，想辩解什么，却发现言语苍白。

苏明德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，继续淡然说道：“如今蒙陛下不弃，肯垂询几句，已是天恩浩荡。我们在这边陲之地，消息闭塞，原也不知京中动向。不过，近来倒也陆续收到几封故人书信，多是问候关切之语，倒让我们颇感意外。”

这话如同又一记闷棍，敲在郑思齐心头。

他原以为自己这千里奔波，是头一份的“情义”，足以让苏家感动，尤其是让苏溪河另眼相看。

却没想到，早已有人抢在了前头！

而且听苏明德的语气，对那些书信也只是“颇感意外”，并未显得多么热络激动。

那么对他这个“姗姗来迟”的故人，自然也更谈不上有多重视了。

郑思齐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，一股憋闷之气无处发泄。

他想起临行前与父母的争执。

他父亲倒是支持他走这一趟，认为苏家既得陛下开口，便是否极泰来之兆，此时续上情义，正是烧冷灶的好时机。

而他母亲却大不以为然，觉得苏家即便真能起复，靠的也是苏明德自己科举，那得等到猴年马月？

难道自家儿子还要干等着不成？

郑夫人甚至私下里嘀咕：“就算他们回了京城又如何？那户部尚书的位置还能轮到他苏明德不成？那此时的尚书大人又该去哪里？不过是个落魄户，何必上赶着？等他们真起来了再走动也不迟！”

可他父亲却斥责母亲见识短浅：“妇人之见！真等人家起来了，那热灶还轮得到我们去烧？如今正是他们艰难之时，些许情义便显得珍贵！”

郑思齐自己，则更多是存了一份私心。

他始终忘不了那个在尚书府花园里，穿着浅碧色衣裙，眉目如画，气质灵动的少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