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发现杨书林的基础实在算不得扎实，思维有些僵化，表达起来更是辞不达意，往往绕了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。

就连那手字，也只是勉强算得上工整，结构和笔力，都欠缺火候，显然平日疏于练习。

苏明德心下明了，这位里正家的儿子，恐怕更多的心思放在了“读书人”这个身份上，而非学问本身。

他放下文章，依旧温和，但点出的问题却一针见血：“杨贤弟，你这文章，立意尚可，但在破题和承转上，还欠些火候。经义文章，重在理解圣贤微言大义，而后有自己的阐发，而非死记硬背章句。再者，这字乃文人之门面，还需日日勤练，方能有所进益。”

他见杨书林面露窘迫，便又放缓了语气，指点了他几处破题的关键和练字的要诀。

杨书林听得连连点头，脸上一阵发热，心中既感激苏明德的指点，又因他的一针见血而感到羞愧。

杨书林在苏家书房里，听着苏明德深入浅出的讲解，不知不觉竟忘了时辰。

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昏暗，他才恍然惊觉，自己竟叨扰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他又是感激又是惶恐。

苏明德今日所讲，远比他跟着镇上夫子学的要深邃精妙得多，却又总能切中要害，用最易懂的方式让他明白其中的关窍。

回想夫子在学堂授课，常常是之乎者也，虽然引经据典，但他听得云里雾里，昏昏欲睡。

夫子对他这个天赋平平的学生，也早已不抱太大期望，只要求他能将书本死记硬背下来，便算尽了责，再无更多夸赞或点拨。

“明德兄，今日实在是打扰太久了！”

杨书林慌忙起身，很是有些歉意，“浪费了您这么多宝贵时间，小弟真是过意不去。”

读书人的时间金贵，他是知道的。

苏明德摆摆手，温和道：“无妨，学问之道，本就需切磋琢磨。杨贤弟若不嫌弃，留下用了晚饭再走吧。”

杨书林连忙推辞。

他来时只提了一篮子瓜果，算不得重礼，却占用了苏明德大半天光阴，心中已是不安。

况且，苏明德今日点拨他的那些要点，他还需回去好好消化琢磨。

他期期艾艾地，还是鼓起勇气问道：“明德兄，过几日小弟若再有疑难，能否再来叨扰请教？”

苏明德点头应允：“随时欢迎。”

杨书林这才心下稍安，告辞出了书房。

第186章 不知天高地厚

走到院中，正遇上姜悦客气地送那些来学识字刺绣的姑娘们离开。

杨书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，习惯性地准备接受那些或羞涩或仰慕的目光。

毕竟，在这北乐村的年轻一辈里，他算得上是极有脸面的读书人，家境也尚可。

以往村里这些适龄姑娘见了他，多半会悄悄红了脸，低头快步走开，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。

然而，今日却有些不同。

那些姑娘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大多只是平淡地一扫而过。

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，便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离去。

再无往日那种欲语还休的羞怯之态。

杨书林先是一愣，随即心下恍然，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
是了，有苏明德，苏明川兄弟珠玉在前，自己这点微末才学和家世，又算得了什么？

苏明德学识渊博，气度沉稳，虽已成婚，但那通身的读书人风范，足以让这些姑娘另眼相看。

而苏明川虽年纪尚小，却已显露出聪慧机敏，性子又开朗，姑娘们只当他是个讨喜的弟弟，相处起来更是自然轻松。

自己夹在中间，高不成低不就，倒成了个无足轻重的陪衬。

想明白了这一点，杨书林心里那点因“读书人”身份而存的矜持和优越感，顿时消散了大半。

倒是剩下些许尴尬。

姑娘们渐渐散去，王地主家派来的婆子也来接福丫了。

福丫如今性子活泼了许多，朝着姜悦和苏明川方向脆生生地喊了句“悦姐姐，明川哥哥，我回去啦！”。

便欢天喜地地跟着婆子走了。

那爽朗自然的模样，也压根没有一点羞涩。

杨书林看着这一幕，默默摇了摇头，提着空了的篮子，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，踏着暮色离开了苏家。

杨书林回到家中，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

里正娘子正等在堂屋，见他回来，连忙关切地问道：“书林，怎么在苏家待了这么许久？可用过饭了？”

里正也放下手中的旱烟袋，看向儿子：“如何？跟着苏明德探讨学问，可有收获？”

杨书林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兴奋，激动地说：“爹，娘，明德兄果然名不虚传！他今日指点我的那些，言简意赅，却句句切中要害，深入浅出，让我有种茅塞顿开之感！比夫子在学堂里讲得明白多了！许多以往囫囵吞枣，不甚了了的地方，经他一说，竟都清晰起来！真是受益匪浅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