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，信的大部分篇幅，都集中在她们此行的正事上。

“……女儿与诸位同僚并招募的老农、巧匠，已于半月前抵达湘中预选之试验田。此地水土丰美，气候宜稻，正是验证‘新稻种’与‘肥田法’之佳处。”

“目下已平整土地百余亩，划分不同区块，调配基肥，尝试浸种育苗。此地条件或可试种‘再生稻’及‘间作套种’之法，若成，则一季收成可抵寻常一季半乃至两季……虽万事开头难，诸事繁杂，同行者亦有疑窦，然女儿心志甚坚。”

“忆及北地饥馑之景，更觉肩上责任深重。若此高产稻之法能于湖广初见成效，继而推及江南、乃至北方适宜之地，则天下仓廪渐实，百姓或少些饥馑之苦，女儿与同僚们之心血便不算白费……”

白老夫人戴着老花镜，逐字逐句地看着，时而点头，时而眉头微蹙，似乎能透过信纸，看到溪河在南方湿热田野里忙碌的身影。

看到最后，老人家的眼眶微微湿润了。

“好孩子……志向远大，心系黎民，是咱们苏家的好女儿。”

白老夫人轻轻抚摸着信纸，喃喃道。

她放下信，看向顾氏，眼中仍有忧色，“只是，这‘高产稻’听起来固然好，可究竟能有多‘高’？那稻种……可靠么？农事关乎根本，万一有个差池……”

顾氏见厅内此刻只有她们婆媳几人在，便倾身靠近白老夫人，轻声道：“母亲放心。此事，溪河在信里虽未明言，但从前她与我私下提过，林姑娘是极有把握，也极有成算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些：“林姑娘说，他们那个‘世界’，早已有亩产达到一两千斤的稻种！”

“一两千斤？”

白老夫人和王氏张氏她们倒吸一口凉气，险些失声。

大顺朝风调雨顺的年景，上等水田，一亩能收三石稻谷已是丰年。

一两千斤？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文数字！

顾氏连忙轻轻握住婆婆的手，示意她镇定，继续低语：“林姑娘说，那种极高产的，叫‘杂交水稻’，确是神物，但有个关隘，不能留种。用了它的种子，第二年种下去，长出来的稻子就变了，产量会大减，甚至不如寻常稻种。林姑娘说，这是‘基因’什么改变了，咱们也听不懂。但是……”

她话锋一转：“林姑娘也说了，除了那不能留种的‘杂交稻’，她所知的其他一些改良稻种，虽然单产或许不及那‘千斤’之数，但比起咱们现在的稻种，增产三五成乃至翻倍，却是大有希望。”

“而且那些稻种，是可以自己留种、代代相传的！溪河他们现在在湖广尝试的，便是这类稳妥的法子，结合林姑娘教的肥田、管理之术，一步步来。林姑娘把原理、方法都细细说与溪河听了，溪河又带着人去实践、记录、调整。虽慢，却稳。”

白老夫人听完这一番解释，悬着的心总算缓缓落回实处。

她长长舒了一口气，向后靠进椅背，脸上露出感慨万千的神色。

“原来如此！不能留种的神物，还有能留种的良种……”

她有着无尽的感激，“林姑娘……真真是咱们苏家，不，是咱们大顺朝的福星啊！她这般毫无保留地帮衬溪河，帮衬咱们。这恩情，山高海深，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。”

顾氏也深有同感地点头：“是啊，母亲。溪河能有今日之志业，苏家能有今日之安稳渐兴，林姑娘居功至伟。只是她身处彼界，咱们想报答，也只能通过溪河，多传递些咱们的心意和念想了。”

而此刻，京城御街两旁，已是人声鼎沸。

翘首以盼的人群汇成了人山人海。

苏府的下人办事很是得力，早早就订好了御街上一家名叫“得月楼”的三层雅间。

这位置极佳，正在御街中段视野开阔之处，推开临街的雕花木窗，楼下街景，远处宫门方向皆可一览无余。

既不似街口那般拥挤喧嚣得令人心慌，又能将游街队伍从头至尾看得清清楚楚。

雅间内布置得清雅舒适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。

临窗摆了一张大圆桌，桌上已备好了几碟精致的茶点并几样时新果子，一壶香气袅袅的雨前龙井，一壶滚烫的杏仁茶，随各人取用。

苏明川安排护院们守在雅间门外走廊以及楼下马车附近，自己则抱臂立在窗边，既能观察街面情况，又能随时照应屋内的女眷。

姜悦、苏云薇、苏彩薇、苏芙心、苏莲心、苏梅心依次落座，丫鬟们侍立在后。

众人摘下帷帽，露出妆容精致的面容。

虽在室内，但隔着窗棂，外间的喧闹声已隐约可闻。

苏彩薇性子最活泼，拈起一块糖糕，咬了一小口，眼睛却一直瞟着窗外，听着外头越来越清晰的锣鼓和人群喧哗，兴奋得坐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