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意识地低下头，心中涌起一股自惭形秽之感。

苏明川目光一扫，立刻落在穿着杏黄袄裙，怯生生站着的福丫身上。

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，大步走上前：“福丫！果然是你！长高了，只是怎么瘦了这许多？”

他的语气自然而亲昵，仿佛中间分隔的岁月并不存在。

不等福丫回答，苏明川已正色道：“一路辛苦了吧？就你们主仆二人，定是吃了大苦头。来了就好，到了这里，便是到了家。以后就在府里安心住下，缺什么短什么，或是有什么不习惯的，只管说，千万别客气！”

他没有丝毫犹豫，也没有询问缘由，仿佛天经地义一般。

福丫哽咽道：“多谢明川哥哥收留。”

苏明川连忙虚扶一把，不让她拜下去，笑道：“快别这么多礼！在我心里，你便如同我的亲妹妹一般。当年在北地，咱们也是一口锅里吃过饭，一块田里劳过作的，这份情谊，我可一直记着呢。如今你来了，咱们家更热闹了，祖母和母亲她们定然高兴。你就安安心心住着，万事有我们。”

王嬷嬷在一旁听着，更是感激涕零。

福丫就这样在苏府安心住了下来。

她与苏彩薇年龄最是相近，脾性也相投，不过几日便恢复了北地时的亲密无间。

苏彩薇对外只称福丫是自己母亲娘家那边的表妹，因家中变故，前来投奔。

苏府上下得了吩咐，便都恭恭敬敬地称福丫一声“表小姐”，无人敢怠慢。

京城闺秀间的花会、诗社、踏青游园，苏彩薇但凡得了帖子，总要拉着福丫同去。

起初福丫难免露怯，但她本就是个灵秀的，又跟着苏家姐妹见识了几回，言行举止便渐渐从容起来。

加上衣饰的装扮，原先那点乡土气褪去，竟也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清丽与落落大方。

与京中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站在一处，也并不逊色。

她这变化，连身边的王嬷嬷都看在眼里，喜在心头，暗叹姑娘这是因祸得福，进了福窝了。

私下里，苏彩薇搂着福丫的肩膀，说起悄悄话：“好妹妹，你瞧见了吧？京城就是这样，机会多，眼界也宽。你如今也是咱们苏家的表小姐，以后想做什么，想怎么过，都凭你自己心意，不必怕。我也不怕告诉你。”

“我就打定主意不想早早嫁出去，就想陪着娘，在家逍遥自在。所以你更不必有负担，咱们家呀，绝不会胡乱把你嫁了，或是觉得你是累赘。在我心里，是我亲妹妹！”

福丫听得心头滚烫，握住苏彩薇的手，用力点头，眼中泪光闪烁：“彩薇姐姐，我明白。你们待我的好，我都记着。”

回到自己暂居的小院，王嬷嬷一边做着针线，一边感慨万千：“姑娘，老奴这心里真是跟做梦似的。以前大娘子在世时，虽然看着明川少爷是个好的，但也从未敢往那方面想，那是真正的高枝儿，咱们攀不上。”

“如今明川少爷亲口说了，当您是亲妹妹，这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，是娘子在天之灵保佑啊！”

她又看向这精致舒适的屋子，和外面井然有序的苏府，“再看苏家待自家姑娘们这份尊重和爱护，连您这‘表小姐’都照顾得这般周全，往后的日子，咱们是真的不用愁了。大娘子可以瞑目了。”

福丫静静听着，心中也是百感交集。

这两年的变故，经历了母亲的逝去，见识了亲爹的软弱，后娘的算计。她一下子长大了许多。

也明白这是王嬷嬷在隐晦的提醒她，不能有非分之想。

“嬷嬷，你说得对。我对明川哥哥，心里自是仰慕感激，他那样好，那样有担当。但我从未想过要嫁给他。”

“他当我是妹妹，我敬他如兄长，这样干干净净的情分，最好。如今我在京城，吃穿用度，读书习礼，无一不精，溪河姐姐还特意传信回家，让家里好生待我……这般境遇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。我知足了。”

主仆二人交心之后，更是沉下心来，将苏府真正当作了安身立命之所。

不久，北地王地主的信也辗转送到了。

信中语气复杂，先是一通埋怨女儿擅自离家，让人担心。

又辩解说自己并无将她许给那傻儿子之意，都是后妇嚼舌。

末了，话锋一转，又说幸好女儿机灵，知道去京城投奔苏大人，也算有了好归宿。

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，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：“你娘留给你的那些体己，你好生收着，莫要乱花。”

福丫拿着信，初时还有些心酸，看到最后，却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只是笑着笑着，眼圈又红了。

她把信递给嬷嬷看，叹道：“若不是爹和后娘知道我是投奔了溪河姐姐，如今在苏家安稳住下，他们拿捏不住，又怕得罪了苏家，我那点嫁妆，他们岂会轻易罢手？定是要想方设法弄了去的。”